午后,荣叔带回了鸡价,也带回泥瓦匠重新誊清的料单。

何樱然接过来看,看到瓦片便抬了头:“荣叔,你家的鸡棚不是草顶么?”

“少爷说换瓦顶,往后也稳妥些。”荣叔将另一张放在旁边,“这张才是照原样算的,方才师傅一道给我,没来得及分。”

何樱然看看瓦价,又看看新添的木柱,终于明白为何一座鸡棚能修出如此气势。

“你家的鸡倒要住得比我阔气了。”

荣长蓝恰好进门,听了半句便笑:“何掌柜连鸡住什么都管?”

何樱然捏着单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荣长蓝,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自然不记你的。”荣长蓝在桌旁坐下,将新单折好交还荣叔,“添做的另付,只按旧物核损。”

何樱然点点头,拿笔的手都轻快了。

鸡按烧前的大小估价,一只六十文,六只共三百六十文。原样重搭旧棚的木料、草顶与工钱合在一处,是二百四十文。共墙烧坏的那段修复要二百文,两家各出一百,额外添新的地方另由荣家自己出。

何樱然算完,将总数写在纸尾,七百文。

她望着那个数叹了口气。再加自家灶房,这顿没卖出去的午饭可真贵,够她记到老了。

“墙也是我的火烧坏的,怎么只出一半?”她把单子转向荣长蓝,“你可别换个地方少收,我看得出来。”

“共墙各管一半,原就这么算。损坏的这段也照旧。”他指着匠人另列的新料,“何况我那边还要改,不能借着修墙叫你一并出。”

她望着他,没立刻点头。荣长蓝便把量过的地方指给她看,哪一段算两家的共墙,哪一处属他另改,各有用料,不混在一处。她确认没有拿新做的顶旧账,也没有把应赔的悄悄抹掉,才收回纸。

“说好了,以后荣叔提起,可别说我赖去一半。”

荣叔听得直笑:“姑娘把老奴也写进去作证便是。两家怎么议的,老奴记着呢。”

“有您这句话就成。”何樱然笑着应了,取过放在手边的小布包,解开系口,将里头的铜钱倒在桌上。

她已把退给客人的定钱分清,修灶要用的现钱也另外留着,眼前这一百文,是眼下能先还的一笔。数完推到他面前,她忽然有些拘束,手在布角上捋了一下:“先收这些,余下的等生意做起来,按月给你送。我不会拖着不认。”

荣长蓝没有碰那包钱,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家用小册上。后头露出一角纸,记着托人往父母失踪的地方打听所需的花费,并未划去。

何樱然察觉,手往回收了收,随即又停下。她同他认识这么多年,爹娘的事也不是什么藏着的秘密,遮掩反倒多余。

“这一笔得留。”她自己开口,“这回用了,下回总还有别的地方要花。我怕省着省着,最后又没钱打听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方才算鸡棚的那股利落劲少了些。三年里有人劝过她,话说得都在理,她也知道自己日子过得紧,可若连问都不问,万一爹娘真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如何安心。

荣长蓝将那一百文拢到跟前,仔细点过才道:“那就留着。余下六百文写明,不急着这一月都还。”

何樱然抬眼看他。她备着的话还没讲,连为什么要留都没解释完,他已将钱收了,既没劝她放下,也没夸她孝顺,平平常常地替她把纸铺好,等她写欠条。

她喉头微紧,低下头去找笔,半晌才笑道:“你肯收就好,我还怕劝不动你。”

“都追着我问到这里了,还能不收?”荣长蓝把砚台移近,“你说,我看着写没写漏。”

欠条她自己写。

原欠七百文,今日已付一百,尚欠六百,数目一一列清。往后按月偿还,以生意进项为度,不定每月须交多少,也不另滚利。她誊了两份,让荣长蓝看过,在已收的一百文旁记下收讫,两人各留一份。

何樱然又指着月偿的地方问:“若碰着铺子月底才结饭钱,我晚些送,你也认的吧?不然还没开张,先得惦记哪日催账了。”

“认。得了钱再来,不用为了赶日子另去借。”荣长蓝见她听得仔细,也把话说明,“日后还一笔,余下多少便重记多少,不拿旧数同你讨。”

写到名字,何樱然比平日慢了些,怕手背疼落笔不稳,荣长蓝便把纸压着,没伸手替她。她写完抬起头,见他还等着,才将笔递过去。

他落笔干净利落,随后把她要留的那份送回桌边,没有一把全拿走。

何樱然收进账册,心里反倒比方才没写欠条舒坦。欠多少,怎么还,都明明白白,往后不必一见他便想着自己烧了人家的东西,也不必猜他是不是不好开口讨。

她认真道:“等灶能用了,我就多做些,早些把你的钱还上。”

“大夫不让久站,你倒只记住多做些。”荣长蓝没有收笔,在纸边轻轻一点,“还有一样,方才忘了说。”

何樱然刚松开的肩头又绷起来:“你不会现在才想起,要算没下出来的蛋吧?”

荣叔忍不住笑了一声,拿着料单去寻匠人了。屋里只剩他们,荣长蓝看着她那副护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

“蛋不算。你还钱那日,给我留一样吃食,算作利钱。”

何樱然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后话,反而生出疑心:“就一样?”

“你平日做什么,分一份便是,不必另买材料。”

“那可得说清。”她把刚收好的欠条又取出来,“你嘴挑,若尝一口说咸了,尝一口又嫌淡,我不能为了这点利钱重烧一锅。更不能今日点这道,明日点那道,吃得比还的钱还多。”

荣长蓝倚着椅背笑起来:“我来吃饭,还是来同你找茬?”

“你自己想想。”她瞥他一眼,“小时候门关得那样快,如今倒肯吃我做的了,也不怕沾着泥。”

“你若端泥来,我自然不吃。”他将笔递回她手里,“饭菜随你,不挑,也不另添。病着不算,做不了便缓,何掌柜可放心了?”

何樱然听到病着不算,抬眼看了他一下,心里那点拿不准的疑虑散了。她本来还想多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笑:“放心了。你若每回都这么好商量,我早几年就该借你的钱。”

荣长蓝唇边的笑稍停,目光在她脸上留了片刻:“也不迟。”

她低着头添记,并未细想。将吃食的约定写清,重看过没有歧义,她才把两份纸重新分好,伸手给他。

门边有人搬木料经过,一根木头碰着靠门的桌脚,茶杯往边上滑。何樱然本能地去挡,荣长蓝已将杯子按住,另一只手拦在她腕前,没叫烫伤的手背撞到桌角。

“没洒,你别急。”他说。

他的手指只是虚拢着,等杯子放稳便收回去,何樱然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没碰着伤处,方才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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