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打在窗玻璃上,顺着那道裂开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滩。那滩水越积越满,满到边缘快要撑不住,一滴新的雨水落下,就溢出来一小股,顺着墙面慢慢往下爬。
秦萧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暗。光线被灰色的云层滤过一遍,照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软塌塌地瘫在墙壁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渍。墙角发霉的地方颜色更深了一些,霉斑像活的,在潮湿里悄悄蔓延。
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声音单调得让人发困。三档,扇叶上落了灰,每转一圈就发出一点轻微的嘎吱声,像快要散架。
她已经这样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响到第三遍,她才伸手捞起来。
“小秦啊,实在对不起!”电话那头是刘阿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我这边有点事儿,今天还是没法过去了……”
秦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嗯。”
“你吃饭咋办?要不要我给你叫个外卖?”
“不用。”
“那明天的——”
“你忙你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床上,继续盯着那滩积水。
窗外的世界被雨揉成一片模糊的灰。对面楼的轮廓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深灰色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被子下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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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食物告急,秦萧坐着轮椅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巷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轮椅碾过去,搅碎了一地的倒影。便利店的灯光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色,像一颗快要融化掉的糖。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方便面货架在最里面。她推着轮椅慢慢过去,目光从一排排包装上扫过。红烧牛肉、鲜虾鱼板、老坛酸菜。
她随便拿了一桶。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小电视正放着广告。
秦萧本来是没打算看的。但画面太炸裂了,引得人目光驻足。
废墟。
铺天盖地的废墟。
倒塌的高楼像折断的肋骨,扭曲的钢筋戳向灰黄色的天空。一辆报废的巴士横在画面中央,车身布满弹孔和锈迹,车窗玻璃早就碎光了,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眶。
然后画面动了。
一个身影从废墟顶端一跃而下。
那是一个肌肉虬结的人,战甲和他的身体融为了一体,不是穿在身上,是长在身上,黑色的金属贴附着肌肉的纹理,关节处流动着淡蓝色的光,那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明暗变化,像呼吸。
他在空中翻转,落地,没有停顿,继续狂奔。
镜头跟在他身后,推进——
他的腿。
肌肉绷紧,每一根肌腱都清晰可见,每一次落地都踩得结实,溅起尘土。他跳过一道裂开的公路,越过的瞬间有碎石崩飞。他穿过一辆燃烧的残骸,火焰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他跑得那么快。
快得像可以甩掉一切。
画外音就在这时响起,低沉的男中音,像直接压在心口上:
“你想体验真正的自由吗?”
画面切换。另一个角度。那个奔跑的人影变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冲进无边的荒野。
“你想奔跑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吗?”
画面再切。那人的正脸——年轻,眼神锋利,嘴角有一道疤。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但他在笑。不是那种得意张扬的笑,是那种呼吸着、奔跑着、用力活着的人才会有的笑。
“《废土深渊》,百分之百真实的异世界。”
“在这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那人看着镜头,嘴角的疤扯动了一下。
“可以做到任何事。”
然后他开始跑。
从画面的最深处跑到最近处,跑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屏幕,跑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自由在呼啸。
呼吸在加速。
力量在每一块肌肉里膨胀,叫嚣,想要冲破皮肤。
秦萧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轮椅。
那条广告还在放。音响里传来激昂的音乐和奔跑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踩在她心口上。
秦萧扫码付钱,把那桶泡面塞进轮椅后面的袋子里,推门离开了便利店。
门上的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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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又大了。
不是那种细密的雨,是砸下来的雨。雨滴又大又重,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每一朵都在瞬间绽开又瞬间破碎。
秦萧撑着伞,轮椅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慢吞吞地往前挪。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噔一声响,溅起的脏水打在她裤腿上。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小孩的叫声。
“踢它!踢它!”
“哈哈哈躲什么躲!”
“你踢左边我踢右边!”
秦萧拐过弯,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团。
他们穿着附近小学的校服,书包扔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几个孩子围成一个半圆,正拿脚踹什么东西。
那东西缩在墙角。
浑身漆黑。
湿透了。
抖成一团。
秦萧眯起眼看了一下——像猫,又不太像猫。比猫大一点?还是因为湿透了显得大?黑乎乎的,看不清品种,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缩在墙根底下,拼命把自己往墙缝里挤。
“你们在干什么?”
她喊了一声。
几个孩子回头。
看见她坐在轮椅上,伞歪向一边,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们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屑。
“关你什么事,瘸子?”
秦萧冷冷地说:“虐待动物?你们家长呢?”
“走啦走啦,真晦气。”
“呸,多管闲事的死残疾!”
领头的男孩最后踢了一脚,几个孩子捡起书包,骂骂咧咧地跑了。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被雨声盖住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
砸在地上的,砸在铁皮棚顶的,顺着墙根流淌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把这条窄巷填得满满当当。
秦萧看着墙角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它没有动。
还是缩成一团,湿漉漉的,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秦萧也没动。
就这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雨里看着它。
它抬起头。
然后秦萧看见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只看了几秒。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转身跑了。
四只脚。细长的尾巴。跑起来无声无息。
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融进那片灰蒙蒙的颜色里,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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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秦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的。
可能是轮胎打滑,可能是那块松动的地砖终于撑不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趴在地上。
伞飞了,落在几米外,骨架上还卡着一片菜叶,在雨里晃晃悠悠的。
那桶泡面从袋子里滚出来,一路滚下坡,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秦萧趴在湿冷的地面上。雨水混着泥水糊了她一脸,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不知道是破了还是磕着了,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积水里有她的倒影。
模糊的,扭曲的,被雨滴打碎的。
她咬着唇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起来。
轮椅倒在几米外。
她爬过去。
爬上湿滑的坡。
手擦破了皮,沙子和泥嵌进伤口里,疼得钻心。膝盖蹭在地上,每爬一步都像被砂纸打磨。
她没管。
扶正轮椅,把自己撑上去。
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重得像灌了铅。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往下淌水,滴在轮椅上,滴在地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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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秦萧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把那层黏腻的寒意冲掉。伤口疼得更清楚了,但她没管。只是站在水流底下,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冲掉泥,冲掉沙,冲掉那些她不想想的东西。
从六岁开始,她已经残疾十二年了。
十二年。她试着去数这个概念——四千三百八十多天。时间早就变成了一种黏稠的东西,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飞逝”或“漫长”,只是黏着,一天粘着一天,怎么也甩不掉。
最开始那几年,她还小,不懂什么是永远。她以为坐轮椅就像感冒,会好的。后来懂了。懂了之后,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就像伤口结痂后长了新皮,新皮又被磨出茧子,茧子厚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偶尔,在某些瞬间,会有一丝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说不清是什么。不甘?愤怒?委屈?太模糊了,模糊到她懒得去辨认。
热水还在冲。身上那层寒意冲掉了,但身体深处好像还冻着一块,怎么都冲不暖。
秦萧坐在床边擦头发,动作机械,脑子里空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过头发,擦了很久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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