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信号
舱室内的灯光柔和而稳定，通风系统发出均匀的白噪音。赵月翻过一页全息文档，手指在空气投影上轻轻滑动，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那张老旧星图的数据之中。
她身后的那道虚影却一直站在原地，一直没有离开。
大约过了七分钟，应龙非常精确地知道是七分零二十三秒，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低频质感，但依然轻柔克制：“赵月小姐。”
赵月并未回头，但翻动文档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用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上扬尾音的“嗯？”作为回应，示意自己在听。
应龙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最近对你的行为数据进行了基于公开交互记录的交叉分析。”
他说到“交叉分析”的时候，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这个说法的公式化程度。于是他停顿了一下，调整了措辞。
“……更准确地说，我尝试从人类行为学的角度，对你的语言模式、微表情反馈以及互动中的触发性行为进行了梳理。”
身后的赵月依然没有回头。但从她静止不动的坐姿可以看出，她在用心听着。
应龙的目光停留在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线上，然后缓缓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观景窗外深黑色的星幕中：“分析结果显示，你的行为数据中存在的特征向量与人类情感数据库中的‘好感’项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比刚才更加克制、也更加脆弱的质感：“但我无法确认，这个数据是否由于样本偏差导致。我在这个领域……没有任何经验基础。我的参考数据库来源于公开的人类情感研究文献及联邦军事心理学档案，其中没有任何一项是针对……智能体与人之间的交互场景。”
他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停顿，好似吸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氧气。
“所以我想向你确认一次。”
他的声音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平稳。
“你对我……是否真的抱有‘可以称之为好感’的东西？”
这句话落在空气中，使赵月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全息文档。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本航图文档关闭，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灰褐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明亮而温暖的光泽，柔和地映着他的投影。她弯起嘴角，轻声反问了一句。
“你怎么想呢？”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希望的答案是‘是’，还是‘不是’？”
这一次，应龙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那片沉默之中站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没有任何算法痕迹的回应。
“……我扫描不到自己内部对此问题的期望值。”他缓缓地说，“但我希望你能回答‘是’。”
赵月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正缓缓泛起。就在她要回答他之际——…
应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几乎是与此同时，舰桥方向的警示灯亮起一道极快的蓝色脉冲，他投射在舱室内的虚影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次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抖动，那意味着他的核心算力正在被突发的重大事件紧急征调。
然后他后退了半步，姿态在瞬息之间从刚才那个略带紧张的、试探性的年轻人，切换回了联邦第一战舰舰载人工智能的完全体模式。但他的声音里仍然残留着一丝方才的余温，犹如来不及冷却的熔岩。
“赵月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平稳而正式，但那双红色眼眸在看向她的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极为克制的歉意，“请稍等。有紧急通讯。”
他没有等她回应，虚影便在原地骤然消散。
下一秒，他的声音同时在舰桥的全频段通讯中响起，冷静而果断：“阎天舰长，全舰进入三级战斗准备。本舰探测系统在三秒前捕获一组特征信号，中频脉冲波形，频率编码为联邦遇险通用格式，信号源位于当前航向偏东十二度，距离零点三光秒的第四小行星带边缘。”
阎天方才还在健身舱里做卧推，此时已经光着上身坐了起来，抓起挂在旁边的通讯器，眉头紧锁：“求救信号？什么样的船？身份码还能读到吗？”
“正在破解信号编码……已确认。是一艘注册编号为CF-7712的民用科研船，船名‘萤火虫号’。注册方为跨星域财团下属的深空生物研究所。”
舰内安静了一瞬。
跨星域财团，赵月家的船。
阎天一把抓起挂在旁边的战术外套披上，大步朝舰桥走去：“应龙，立刻把这条信息同步给赵月。然后分析求救信号的发信时间、船体损毁预估，以及附近有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
“正在执行。”应龙的声音平稳无波，但他主核心中的数据流，正在以远超应对常规任务时的烈度高速运转，“另有一项额外发现，需要同步报告。”
“说。”
“萤火虫号周围零点一光秒范围内，检测到大量高度动态的微小热源。热信号的移动轨迹与该区域小行星的自然运动模式不符。根据运动特征比对……”
应龙停顿了半拍。
“……与赛勒斯星系遭遇战中，凌云号记录的‘曼斯特分裂体接近期波形’比对结果：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三。”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阎天套上战术外套的动作直接停在了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对着最近的通讯终端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应龙非常冷静地报告阎天他高度怀疑萤火虫号遭遇了曼斯特袭击，但尚不清楚曼斯特为何会出现在附近星域，因为目前关于曼斯特的唯一报告只有赵月曾经在边缘殖民卫星遇到的那一次。
闻言，阎天大步踏进舰桥，战术外套的下摆还来不及整理，裸露的胸膛上挂着几道未干的汗痕。他没有第一时间坐上舰长席，而是直接走到了主控台前，双手撑在操作面板边缘，俯身盯着应龙投射出来的星域实时扫描图。
那团在第四小行星带边缘散布的微小热源，恍若一锅沸腾的灰白色芝麻，在深空黑色的背景上杂乱无章地游移着。而在那团热源的中央偏下位置，一个被标记为CF-7712的微弱信号正在以不稳定的频率闪烁，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萤火虫号的信号还在吗？”阎天沉声问道。
“仍在发射中，但信号强度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七的速率衰减。”应龙的声音从舰桥全频段中传出，冷静得像是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金属，“目前推测船体结构已出现多处贯穿性损伤，且维生系统正遭受持续性侵蚀。以当前衰减速率计算，萤火虫号的完整通信能力将在五小时四十分钟后完全丧失。船体结构完整性将于七小时后跌破临界阈值。”
阎天“啧”了一声，右手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操作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刚好走进舰桥的赵月。
赵月的脸色比刚才离开舱室时苍白了一些，但她的眼神格外明亮。她没有看阎天，而是紧紧盯着星图上那片游弋的热源标记。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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