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暄当晚是个大夜班,她没时间分辨秦一扬的恼火和她的心虚,急忙出门接班。

第二天一早,她下夜班回家,秦一扬出门上班,两人进出时间错开,并没碰到面。云暄望着空空的餐桌发呆,这是第一次秦一扬没给她留早餐,她慢腾腾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在和她怄气。而这“气”的背后——

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原因,气泡般浮出水面,她怕一靠近,它就破了。

秦一扬很生气,云暄却有几分窃喜。

这天是周六,袁绮正常休息,自从她结婚,一头扎进新婚的小家,她们见面的频率骤降,云暄补过一觉后,叫出袁绮去新开的西餐厅吃饭。

袁绮在樊城的一家市属国企做人事,和云暄一样是地道的本地人,父母早年做体力活,是装修工,后来做门窗定制买卖。

袁绮住在福安商业街2单元5楼到十八岁,云暄就当了她十五年的小跟屁虫,另外三年呢,很可惜,云暄还没出生。

袁绮上哪儿玩,买了什么时兴文具,看什么流行小说和电视剧,云暄都亦步亦趋,一样一样学来。云暄是独生女,和表亲们又不亲近,袁绮是楼上的邻居姐姐,小学、初中念的是同一所,云暄不仅向她学来玩乐的东西,有成长的烦恼啊,少女心事啊,也找袁绮倾吐。

父母浑浑噩噩,孩子成长便如在黑夜摸索,可如果有年长几岁的兄姐陪伴,黑暗中也有了引路人。

蔡巧珍常常念叨云暄,袁绮猴精猴精的,你从小和她一起玩,怎么老实过头,没学到半点精明。

云暄心想,这已经是学成之后的了。袁绮倒说,云暄是个实心眼,让她算计,只会弄巧成拙,不如学着少吃点亏。

服务生撤盘子,上餐后甜品,袁绮点的是芒果雪葩,云暄则是芭菲杯。芭菲杯中层的布丁滑嫩甜蜜,云暄尝了一口,眉开眼笑,又换一把新勺子,舀袁绮的雪葩,袁绮拱拱她问:“和杨浩天什么时候分手?”

“等他省考面试结束。”

“你拿考试当挡箭牌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不生他气了?你半夜从福安街跑出来,打他电话,他接都不接。”

“就为这事,昨天晚上,他来和汇找我……”

袁绮一瞬间YY一出戏,再连珠炮似地发射出来:“然后他破戒了,你们爽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起来你脑子跟着肾走,又舍不得分了?”

“你可真能想!他都没上楼,就在楼下亲亲抱抱我。”

估计是云暄近来爱搭不理的态度令杨浩天危机感飙升,他昨天吻得格外投入用力。

袁绮哼一声:“一个吻就搞定你了?你多大啊?”

“我是想和他做,人家可上进了,一分一秒都时间宝贵,坚定拒绝我。”

袁绮更是冷笑:“云暄暄,你不觉得很羞辱吗,这事上他接二连三拒绝你。”

云暄已经生发不出如此浓烈的情绪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失望,一种随时可以买单离场的解脱。然而对他终究是问心有愧的,杨浩天刻苦学习的时候,她和另一个男人同居,滋长暧昧。“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不想过多责怪他……”

袁绮以为他们要死灰复燃,“你不会是又对他心软了吧?不说结婚,就谈恋爱,跟一个有点小钱又体谅你的男人谈,还是和杨浩天谈,感受肯定不一样。”

云暄无法反驳。仅仅是做秦一扬的室友,她就能感受到被照顾,体会到什么是分担,和他一比,杨浩天简直像缺根筋。

袁绮叹口气,道:“幸亏你和祁凡互相没想法。要不我怎么做人,你这头迟迟不分手,那边又和他暧昧着,祁凡肯定生气啊。”

云暄揪掉芭菲杯顶端的红樱桃,边嚼边含混着说话:“如果真是那样,祁凡除了吃醋,还有什么气?”

袁绮翻白眼,“大小姐,这不是在演两男争一女的电影!他会气你没把他当回事,不尊重他啊,人家要知道你还余情未了,也不会来打扰,自降人格。”

云暄似懂非懂,又有一点蔑视秦一扬。

袁绮说的,与他们的情况不同,从他答应合租房子开始,他难道不知道这场游戏的潜背景,他们相处的隐语?他的心并不磊落,看她接个吻,反倒先生起气。

西餐厅在商场顶楼,吃完饭,她们慢悠悠逛,抬头是玻璃天花板,透着紫红色的都市日落,霓霞漫天。她们路过一扇推拉门,门外的平台可以搭乘摩天轮。巨大的环形,夕阳下一个个小舱降下又升起。

云暄和袁绮挽胳膊相靠,看了一会儿,又下一层。这年头女装像摆烂不干似的,版型、做工、面料,总有一项掉链子。云暄每天穿刷手服,更是没念头挑,袁绮在的国企,女同事间有攀比穿衣的氛围,有的人几乎是每天一身不重样,逼得她也注意起穿搭。

袁绮拎起一件羊毛小衫,接起刚才吃饭的话茬说:“嗨,要不是秦一扬他爸犯过事,我就撮合你俩了。”

云暄不敢搭腔,想想袁绮要是知道她和秦一扬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定骂死她。

袁绮又说:“秦一扬嘛,什么事不做,往那儿一站就很养眼,工作上和你又是同行。但是他这个人,对我莫名其妙有情绪,又是戴罪之家,算了算了。”

“别再操心我!”云暄抱紧她胳膊,倚在她身上耍赖。

袁绮自诩对婚恋颇有成功经验,好为人师说:“反正他们俩呢,家庭条件都比杨浩天强。虽然你现在不想结婚吧,但是就挑选结婚对象而言,家底薄的女孩,还是得上嫁,借助婚姻置换更充裕的生活,没毛病啊,谁想越结越穷?”

云暄撒开她的胳膊,离她而去:“与我无关。”

周六周日两天,云暄和秦一扬都没有说话,秦一扬就待在他的房间里,不再做早晚餐。云暄在菜市场买了春菜蒲公英,包包子,长久地使用厨房,仍等不到他出门。包子出锅,她挑了最圆滚滚扎实的两只,单独装盘,放在餐桌上。

周一早晨,两只胖包子还在那儿。

到了医院,避无可避,侯教授有手术排在云暄的手术间,秦一扬做助手。中午的手术间尤其紧俏,医生上午下午有门诊,都想挤着中午的这点时间开刀。手术室那台值班电话,从十一点开始就响个不停,楼上的医生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推病人下来,每个都说着急。

好在主刀是侯教授,云暄联系前后台的医生,都同意让一让,前面的手术早开始,后面的患者晚下来,留出充裕时间。

手术室的调度工作也是考验智慧和人情世故啊,云暄不禁拍拍胸脯,为自己得当的安排小小骄傲一下。

她骄傲地去洗手间,骄傲地碰见邹意意,邹意意就问云暄下台和谁搭,一听有秦一扬,笑着说那你省心了,院草有眼力见。

手术室的护士都喜欢秦一扬,搬病人过床主动不说,出力气也实在,刷手仔仔细细,无菌原则执行到底,骨科手术有时候用的器械包太重,秦一扬自觉帮她们抬来。和他搭档,省心省力。

云暄今天也是,坐那儿盯着监护仪,补补耗材,不用费心留神什么。

侯教授忽然“嘶”一声,目光聚集到他身上,他吊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今天怎么不说话啊?”

谭裕哲身为规培生,拉钩紧张得不敢说话,秦一扬也拉钩,他和云暄自有隐情,互看一眼没接声,麻醉师米晓说:“害怕得,跟侯教授搭台子心虚。”

“嗬,你们还弱势了?”侯教授伸手,器械护士递上刮匙,他开始刮除骨头间的髓核,碎碎念道:“你看看,这都是平时不注意的后果。这个患者是财务,成天伏案工作,也不锻炼活动,落下颈椎病。这下好了,手麻胳膊疼,躺下来脖子挨一刀。”

侯教授递出刮匙,拿上骨锉。下面就是云暄最看不得的,用骨锉刮干净终板,就是两节椎骨间的那层软骨,刮到出血,才能放融合器。

怎么感觉脖子酸酸的,云暄看着术野,动了动脖子。

秦一扬说:“她说上个月症状还没这么严重,在外面做了两次按摩,做完直接手术室报到。”

侯教授说:“又是按摩,我看都是按摩店营销出来的。病人有颈椎病不来医院看,第一反应是按摩。说了不要按,不要按,颈椎病忌讳重按摩。”

“嗯,患者说按的还是泰式。”秦一扬补充道。

监护仪上,心率下降得偏快,云暄看了,立马知道是谭裕哲的外侧拉钩压迫动脉了,喊他一声提醒道:“小谭大夫。”

秦一扬抬眸瞄了一眼监护仪,也明白怎么回事,提出和小谭换边。

侯教授全程没抬头,他走过的桥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门清发生啥,说:“小云暄,你们陶护士长把你教得眼明心亮的,将来接她的班啊?”

云暄回:“那我还差远了,手术室优秀的护士如过江之鲫,现在进科的护士学历也高,好多是硕士研究生,我哪比得过?”

米晓说:“这就是你谦虚了。年初云暄代表普仁,参加省级的职工技能大赛,拿了一等奖。”

谭裕哲应声附和:“厉害啊。”

大赛也不是她一人参加的,手术室一共派了五名护士,组成一个小组,参加樊省职工技能大赛手术室护士竞赛。那段时间,除了上班就是练习,真是把整个人卖给普仁。

云暄这会儿和秦一扬斗气,也不谦虚了,道:“对,我前途无量。”

另外四人俱是一愣,饶是米晓性格自傲要强,也被这霸气的口吻逗笑了,她说:“好好好,以后我们都要仰你鼻息了。”

侯教授口罩下的嘴巴也在默默地笑,钢板和螺钉已经上好,云暄递去恒温的盐水,用于冲洗创面,下一步是缝合。

手术间的自动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陶婧芳一脸的笑,站在走廊冲里面喊:“云暄忙完就赶紧出来,外面有你的惊喜呢。”

秦一扬瞟了一眼云暄,云暄对上他的眼神,不禁哽住,转头问:“什么惊喜啊,护士长?”

陶婧芳答:“你出来就知道了!”

自动门徐徐合上,秦一扬握着针持拉线缝合,幽幽说:“该不会是男朋友给的惊喜吧?”

侯教授万事大吉,接下来由两名助手操作,有闲心吃瓜,说:“小秦快点缝,别耽误云暄好事。”

他们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云暄心里叹了口气。

陶婧芳说是让她快出来,可哪里快得起来?清点物品,推病人去复苏室,和病房护士交接,再回来整理术间。

中午饭没来得及吃,她回护士办公室饿得腿打飘,邹意意递上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笑眯眯说:“快回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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