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由无数境组成的。

每一境都是独立的空间存在,自有其天道轮回,万物生灭。有些境大如星海,有些境小如芥子;有些境与人间相连,世代通婚,有些境却如孤岛悬于虚空,千百年无人踏足。

而我们的故事,始于一颗蓝色星球上的人间境。

人间有山,名曰南山。南山有顶,终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山顶有一镇,名曰德德,镇中三百余户人家,世代耕种狩猎,春种秋收,夏忙冬藏,倒也自得其乐。

这年入夏,德德镇的气氛却与往年不同。

六月初十,陈瑶瑶蹲在自家屋檐下择菜,听见隔壁李婶家的母鸡被黄鼠狼拖走了,李婶的骂声隔着两道墙都震得耳膜嗡嗡响。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李婶没有提到自家那只总爱偷吃她绣花线的狸花猫,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择菜。

“瑶瑶!”

她娘周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紧绷。

陈瑶瑶应了一声,端着菜筐进屋,却见堂屋里坐着三个人:村长陈大贵,祠堂管事陈四爷,还有镇上专管祭礼的周婆子。三人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周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围裙边。

陈瑶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筐差点掉在地上。

“瑶瑶啊,”村长陈大贵清了清嗓子,“今年六月十六的雪桥仪式,镇上选了你。”

菜筐终究还是掉在了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我?”陈瑶瑶指着自己鼻尖,声音都变了调,“您说的是我?陈瑶瑶?我八字——”

“你八字纯阳,”周婆子笑眯眯地接口,脸上的皱纹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老身查了三遍,错不了。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爹娘脸上有光,你们家往后在镇上的日子,那可就——”

“我不要。”

陈瑶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大贵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氏慌忙上前拉住女儿,连声道:“村长别见怪,孩子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陈瑶瑶甩开她娘的手,“我十六了,我知道雪桥仪式送出去的新妇是怎么回事。上了百花轿,四个男人四个女人跟着上山,最后只有男人下来。女人呢?女人去哪儿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干裂的泥巴。

陈四爷慢悠悠地开口:“瑶瑶啊,你生在这镇上,吃这镇上的粮,喝这镇上的水,受这镇上的供养。山神爷的恩情,你得还。”

“那你们呢?”陈瑶瑶看着他,“你们受的恩情,谁来还?”

陈四爷的脸色也变了。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对三人赔笑:“这孩子这两天发热,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娘!”陈瑶瑶挣开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让我说!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那样,上了山就再也没下来过!”

“她们下来了。”陈四爷的声音冷下来,“七天后自己回来的,这是镇上的规矩。”

“回来的是她们的魂吗?”陈瑶瑶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回来的是她们的人吗?赵招娣回来的时候我见过她,她——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具空壳子。然后呢?三天后回家,一个月后有身孕,生完孩子就死了。这叫福分?这叫恩情?”

“瑶瑶!”周氏厉声喝止她,手却在发抖。

陈大贵站起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陈瑶瑶,雪桥仪式是德德镇百年来的规矩,轮到你,是你的造化。你不去,你们家往后在镇上就甭想活了。你爹往后去镇上卖山货,没人会买;你弟弟往后想娶媳妇,没人会嫁。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完,拂袖而去。

陈四爷和周婆子跟着起身,经过陈瑶瑶身边时,周婆子低声说了一句:“孩子,认命吧。德德镇的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

门在身后关上。

陈瑶瑶站在堂屋中央,青菜散落一地,像是谁家办丧事撒的纸钱。

周氏捂着嘴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

陈瑶瑶的爹陈老实从里屋出来,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佝偻着背,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

烟雾缭绕中,陈瑶瑶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六月十五。

这一夜,德德镇灯火通明。

镇头搭起了百花轿,各色绸缎扎成的花朵堆满了轿身,在月光下显得艳丽而诡异。四男四女已经选好,都是镇上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此刻正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笑闹声传遍半个镇子。

陈瑶瑶被关在祠堂的偏院里,等着明日一早梳妆上轿。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厢房里住着两个守夜的婆子。说是守夜,其实是看着她,怕她跑了。德德镇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下山的路,那条路今晚有人守着,插翅难飞。

陈瑶瑶坐在正屋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床是新铺的,被褥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桌上摆着铜镜、梳子、胭脂水粉,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嫁衣。嫁衣也是大红的,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笑。

德德镇的姑娘,一辈子就穿这么一次红。穿上红,上花轿,上山,下山,然后穿白。穿白的人躺在棺材里,穿红的人躺在棺材外。一辈子,就这一回。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套嫁衣。

料子是好料子,丝绸的,滑腻冰凉,像蛇的皮肤。她用手指摩挲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山神爷喜欢穿红衣裳的新娘子,所以每年都要送一个上去。新娘子要是穿得不好看,山神爷会生气,明年镇上就会遭灾。

“什么山神爷,”她喃喃道,“分明是个吃人的妖怪。”

门突然被推开。

陈瑶瑶吓了一跳,嫁衣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却见进来的是她娘周氏。

周氏端着个食盒,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还飘着葱花。

“吃吧,”周氏声音沙哑,“娘做的,你最爱吃的鸡蛋面。”

陈瑶瑶看着那碗面,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不想在她娘面前哭,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周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瑶瑶,娘的瑶瑶……”周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陈瑶瑶趴在她娘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哭得像个孩子,像是小时候摔了跤、丢了绣花针、被弟弟抢了糖时那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周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绝望。

哭够了,陈瑶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端起碗开始吃面。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像是怕面凉了,又像是怕自己一会儿就吃不下去了。

周氏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吃完面,周氏收拾碗筷,临走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瑶瑶手里。

“这是什么?”

“你姥姥留给我的,”周氏压低声音,“说是能辟邪。娘没什么能给你,就这个了。”

陈瑶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

“娘——”

周氏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转身快步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瑶瑶握着那块骨头,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动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头发散乱,像个女鬼。她把铜镜放下,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头。

梳完头,她开始脱衣服,换上那套大红嫁衣。嫁衣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她系好盘扣,理平褶皱,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上妆。

胭脂,水粉,眉黛。

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铜镜里的人渐渐变了模样,眉眼依旧是她,却又不像她。像谁呢?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

像每一个穿上红嫁衣的德德镇姑娘。

化完妆,她站起来,走到屋中央,仰头看着房梁。

房梁是木头搭的,很结实。

她搬来凳子,站上去,把腰带解下来,甩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把脖子伸进去,闭上眼睛。

“娘,”她轻轻说,“女儿不孝。”

凳子翻倒的声音很响。

厢房里传来婆子的惊呼声,脚步声杂沓而来。陈瑶瑶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救人”,有人在骂“这个死丫头”。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闪过脑海的念头是:原来死是这样子的,不疼,就是有点冷。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陈瑶瑶是被花香唤醒的。

那是一种清清淡淡的味道,像是春日清晨的桃花,带着露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进鼻端。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比德德镇每年春天漫山遍野的野桃花还要好闻。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粉白色的云霞。

那是桃花。千树万树的桃花,层层叠叠地开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花瓣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像是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花雨。

陈瑶瑶愣住了。

她记得自己刚才——不,不是刚才,是不知道多久以前——她记得自己把脖子伸进了腰带里,记得凳子翻倒的声音,记得那些尖叫和喊声。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上穿着那套大红嫁衣,却没有一点不适。

“我死了吗?”她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桃林。桃树长得极好,枝干虬结,花开得密密匝匝。地上落满了花瓣,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但被花枝遮挡着,看不真切。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像是小兽的哀鸣,从桃林深处传来。陈瑶瑶心里一紧,循声找过去。

穿过几株桃树,她看见了一株特别粗壮的老桃树。那桃树的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花开得比别的树都要艳,是一种近乎血色的深红。

老桃树的根部蜷缩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陈瑶瑶走近一看,是一只小兽。

那小家伙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奶黄色,毛茸茸的一团。它的头小小的,两只耳朵却大得出奇,软软地垂在脸侧,像是兔子的耳朵。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粉色的鼻子上挂着细细的血丝。

“哎呀,”陈瑶瑶心疼得不行,忙蹲下来,用袖子轻轻给它擦鼻子上的血,“小可怜,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小兽乖乖地让她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陈瑶瑶擦干净血迹,把它抱起来。小家伙轻得像一团棉花,温热的,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它。

“你是走丢了吗?”她小声问,“你的主人呢?”

小兽舔了舔她的手指,呜了一声。

陈瑶瑶忍不住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的时候觉得脸颊有点僵,像是忘了该怎么笑。但这一刻,抱着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她忽然觉得,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头顶忽然吹过一阵清风。

那风来得蹊跷,桃林里原本一丝风也没有,这阵风却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吹得桃花簌簌落下。

陈瑶瑶抬起头。

一柄伞正从空中缓缓落下。

那伞通体素白,伞骨不知是什么做的,隐隐透着玉色的光泽。伞面垂下细细的流苏,流苏的末端缀着小小的骨珠,随着伞的转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远山寺庙里的风铃。

伞下是一个蓝衣女子。

她落在陈瑶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尖点地,没有一丝声响。伞微微抬起,露出她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纸,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的颜色。

那柄白骨伞缓缓合上,流苏叮当作响。

陈瑶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却把小兽抱得更紧了。

蓝衣女子的整张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冷,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她穿着一身层层叠叠的蓝白纱衣,衣上绣着隐隐的花纹,走动时裙摆如云雾般散开,露出下面一双赤足,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看着陈瑶瑶,开口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冰珠子掉在玉盘里:

“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浑身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你你——”她的牙齿打颤,上下磕得咯咯响,“你是白无常吗?我我我已经死了?我——”

蓝衣女子微微蹙眉,打断她:“我问,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蓝衣女子等了三息,不见她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我问你话,你答便是。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未了之愿?她当然有。她不想死,不想嫁,不想被送到山神爷那里去,不想成为下一个陈荷花、王小满、赵招娣——

“我不想死,”她脱口而出,“我不想嫁人,我想离开南山,离开德德镇,越远越好。”

蓝衣女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算你三个问题回答了。将发财放下,明日你的愿望自会实现。”

陈瑶瑶愣住了。

三个问题?她什么时候回答了三个问题?她明明只答了一个——

等等。

“可有未了之愿?”这是第一个问题。

她答了“我不想死”那一串,算第二个问题。

然后——

“我问你话,你答便是。”这是第三个问题?

陈瑶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听蓝衣女子说“将发财放下”——发财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兽。

小兽正瞪着一双黑葡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蓝衣女子,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发财?”陈瑶瑶指着小兽,“它是发财?”

“不然呢?”蓝衣女子看了她一眼,“你叫发财?”

陈瑶瑶慌忙把小兽放在地上。小家伙一落地,立刻跌跌撞撞地朝蓝衣女子扑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衣角,用力撕扯起来。

“发财!”蓝衣女子终于绷不住了,清冷的脸涨得微红,一把将衣角从小兽嘴里夺回来,“这是我最后一套能见人的衣服了!再这样败家我真的养不起你了!”

小兽不依不饶,又扑上去咬。

蓝衣女子手忙脚乱地躲,衣摆被扯得乱七八糟,头上的簪子也歪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衬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活人该有的样子。

陈瑶瑶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白无常”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你是传闻中的白骨大仙吗?就是那个救苦救难、替人消灾的白骨大仙?”

蓝衣女子终于把小兽从衣角上摘下来,抱在怀里顺了顺毛,这才抬起头,微微整理了一下鬓角,轻咳一声:“额,算是吧。我有名字,叫云河。帮你完成心愿,你得给我报酬。”

陈瑶瑶的崇拜泡泡“啪”地碎了。

“啊?还要报酬?”

“怎么?”云河挑起眉,“你找人干活不用发工钱的?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陈瑶瑶嘀咕:“不是说救苦救难活菩萨嘛……”

“你是不是耳背?”云河甩了甩头发,层层叠叠的白纱白花下,炸毛的碎发又窜了出来,“我说的是‘活泼洒’,活菩萨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活泼洒更好。给不给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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