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言没想过妹妹会回国,至少没想过会回得这么快。

但是消息来临这一刻,比起恐慌,心头先冒出来的是自豪。

他的妹妹虽然名字听起来温婉又宁静,可本人的性格却是另一副模样——

固执又倔强,认定什么事情就决计不会改变,爱与恨都来得分明。

幼时雷打不动每天练琴七八个小时,十几岁就能为了梦想提出独自出国留学的请求。

这种对理想的热爱近乎让人痴迷,只是这还是第一次,她将这种倔犟用在兄长身上。

高尔夫会馆里一片安静,落地窗外是成片碧绿的草坪,阴天的光线算不上明朗,檐廊下挂着一盏草编吊灯补光。

宋祈言斜倚在窗前,光线顺着高挺的眉骨划过,在脸上斜斜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分明。

手指点开照片。

镜头里的女孩杏眼桃腮,眼神清亮而纯粹,上唇略厚,上挑的眼尾带来一丝猫一样的狡黠,乖巧中带着一股子倔。

也确实倔。

思及此处,男人略显冷淡的眉眼难得晕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来,如一缕春风化开在阴沉的天色里。

“祈言,看什么呢?谈恋爱了?”任聿平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传来。

宋祈言抬眸,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放下球杆回了会馆,身后跟着抱着包的球童,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

长按,保存照片。

他朝着球童的方向抬了抬眼,陈述心领神会,立马安排人接过球包,递上热水和毛毯,毯子里包着厚厚的红封。

一切行云流水,在背景中自然地发生。

宋祈言缓步上前,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任伯父说笑了,哪里有时间谈什么恋爱。”

“是吗?难得看你笑得那样真心。”任聿平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你母亲怎么从未提过。”

任聿平同宋云枝私交极好,现年五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

他是地地道道的京市出生,此次从雾城平调至淮海,明平暗升,今日宋祈言以小辈的身份做东,算是接风洗尘。

“母亲自然不会特意提及,发消息的是我妹妹。”宋祈言简短解释。

两人在落地窗内侧的两架黄花梨圈椅上对坐,宋祈言没有犹豫,立刻侧头交代陈述安排机场拦人,又嘱咐他务必亲自将人接到他身边来。

陈述跟他好几年,自然清楚这位鲜少露面的宋家小姐对自家老板的重要性,简单交代两句给随行的其他助理,便雷厉风行地离开了。

任聿平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难得看到你有这样着急的时刻,旁人都说你最是八风不动,现在这模样,倒是颇像你母亲。”

“关心则乱,伯父见笑了。”宋祈言微微一笑,心中思忖着妹妹的动态,再不愿同他打机锋,干脆着手泡茶。

桌面上支着粗陶风炉,上置一盏玉书煨,壶盖在沸水中噗噗作响,他单手提壶,水流如柱,撞进盛着凤凰单枞的薄瓷盖碗中。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一时间茶香和风炉中的炭香撞了满屋。

任聿平支手撑着额头,瞧着对面年轻人行云流水的动作,目光自他温润又不失锋利的面容上扫过,由衷感叹:

“到我们这个年纪,万事不缺,最羡慕的只有儿女运。云枝这方面运道可真好,一双儿女俱是成材。”

宋祈言向来高兴旁人夸他妹妹,更何况此人是位高权重的任聿平。

他提起公道杯,倾身倒茶,脸上笑意加深,正欲回话,忽听见任聿平补充道:

“就连未来女婿也是个好的!”

水流声笃笃,斗笠杯中的茶汤清亮润泽,满得溢出来。

倒茶的人却全然未注意,只温声开口:“未来女婿?”

“是啊,你母亲没告诉你吗?前段时间,云枝私底下找我询问了季家老二当年在京市的底细。”

“季淮煦这小子虽然行二,我瞧着倒是比他哥哥高出不知几重天,若真成了,这事还算我做媒呢!”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向斯文有礼的人砰地放下公道杯,动作并不文雅,只是脸上表情依然平稳,抬手接听。

“老板,温宁小姐被宋董的人截胡了。”电话那头的陈述语气小心翼翼。

“说是要去相亲。”

-

宋温宁没料到,回国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相亲。

为了隐瞒行踪,上飞机前她从学院出发,走的是教职工的角门,还特意买了经济舱机票,混在人群里下的飞机。

宋祈言对她管束严格,就连一日三餐都会由管家详细报备,出门更是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时刻随行。

只是自生日以来,宋温宁一直逗留在学院里,她的老师瓦伦汀又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保镖们只好守在学院大楼下,跟进跟出。

若是从琴房的八角窗望下去,还能清晰看见一直停在泡桐树下的那辆黑宾利。

这是宋温宁十三年来头一次忤逆兄长,她兴奋又害怕,自认准备万全,没想到前脚给哥哥拍完照片,转头就被养母的人拦住了。

被逮住的那一刻,宋温宁都还在发愣。

这几天,她的心思牢牢挂在兄长身上,空余的时间都在琢磨琴谱,养母所说的那场既没有确定时间,又没有告知对象的相亲,早已忘到外太空去了。

谁成想刚刚落地,时差都没倒过来,就被强行送往相亲现场。

车厢内一片安静,宋温宁独自坐在后座,沉沉叹了口气。

车流向前,灯影向后,低调的黑色奥迪霍希在柏油路上平稳穿行。

车窗外是淮海繁华的街景,天色阴沉,街道两侧的店家早早开了灯,便显得越发热闹。

红灯。

车子停下。

戴着白手套的手扶住方向盘,司机原叔自后视镜望过去——

女孩脂粉未施,身着荡领白色羊绒毛衣,下配浅粉色纱裙,衬得她皮肤越发瓷白。

昏黄的灯光掠过侧脸,照亮脸上细小的绒毛,精致得像八音盒里的小公主。

只是小公主显然心情不佳,表情厌厌,单手支着脸颊,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

若后排是两个人,想必她此刻的表情应当比车窗外的灯火更加明媚,早已扯住少爷的袖子开始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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