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墙中之鼠(3)
埃德蒙摔倒以后,开始催促他们离开。
“前面没有路了。”他用布条缠住右掌,打结时牙齿咬得很紧,“罗伯特他们一定死在别处。我们应该回到地面,带更多人下来。”
鼠声在他说话时稍稍退远,留下骨骼受潮后的气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尤利安将短剑收回鞘中。
“你刚才还认为我们找不到东西。”
“现在已经找到了。兽栏、账册、那个地下室,足够证明这里有问题。”
“那六个人留下的骨头还没找到。”
埃德蒙盯着他。
“死人不会因为你找到他们就活过来。”
这句话放在尤利安口中也许十分自然,但是从一个请教廷来调查好友死因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塞西莉亚没有质问。她从弹盒取出一枚银弹送入膛内,动作清楚得足以让所有人听见金属咬合。
“继续走。”尤利安说。
***
颜色更深的骨头散落在一座坍塌谷仓后方。奥拉诺把风灯挂上半截横梁,合拢朝外的灯罩,光线集中在骨堆之间。塞西莉亚守在明暗交界处,枪口随着灯外的动静移动。
他们先找到一截断裂的前臂骨。再往里,几堆带着油润光泽的骨骼混在一起,肋骨、脊椎和四肢全被拆散,较粗的骨头几乎都遭敲开。
骨堆里没有衣物、工具或武器。
没有一副骨架完整。
塞西莉亚戴上手套,把骨骼拖到灯下分开。六块形状不同的下颌,六枚最上端的颈椎,还有重复出现的左右股骨,勉强拼出了六个人的数量。骨面仍带油润光泽,部分断口呈暗红色,死亡时间不会太久。
人数与失踪者相同。
除此之外,没有东西能够证明这些骨头分别属于谁。
鼠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没有从远处逐渐逼近。声音直接出现在每个人耳边,尖爪抓挠骨片,牙齿啃咬硬物,成千上万道摩擦挤成一片。横梁上的风灯开始摇晃,谷仓投下的影子反复切过众人。塞西莉亚的命令被切碎,奥拉诺手中听音杆的铜片发出刺耳蜂鸣。
埃德蒙按住耳朵,踉跄着退到墙边,右手停在腰间剑柄旁。
“让它们停下。”
“手离开剑。”塞西莉亚说。
埃德蒙没有照做。
尤利安走向分出的骨堆,蹲下检查一截下颌和几块颈骨。骨面留下完整齿弓,犬齿与臼齿造成的凹痕排列整齐,没有啮齿动物门齿形成的成对凿口。
他终于把判断说了出来。
“人咬的。”
埃德蒙的手停在耳侧。
“什么?”
“阶梯上干燥发白的骨头、这里这些还没完全干透的骨头,牙印都来自人类。犬齿和臼齿完整,咬合方向相同。有人吃了他们。”
“这里养过那些东西。”埃德蒙指向骨海,“是它们的后代,或者逃出去的怪物。”
伊芙琳听见尤利安的心跳。
缓慢,稳定,和鼠声出现以前相差不大。她正想再听,白骨里的震动便盖住了那点声音。埃德蒙望向尤利安时,他收紧握剑的手,剑尖随即出现细微颤动。
伊芙琳把那阵迟来的颤动当成一道裂缝。尤利安比其他人更能忍,也终究有撑不住的时候。
“你从一开始就想杀我。”他说,“教廷养的怪物总得找个可以下口的人。你们在这里找不到老鼠,就准备把六条命推到我身上。”
尤利安走到他面前。
“说得对。”
塞西莉亚从灯下退到能够看清两人的位置,枪口抬高一寸。
“尤利安,退后。”
“你要听一个杀人犯解释?”
“我要你退到我的射线外。”
“教廷律第三条。”奥拉诺的声音被噪声撞得发颤,“不得在公众场合宣泄个人负面情绪。虽然这里没有公众,但我希望大家假装有。”
没人理会他。
埃德蒙拔出短剑。银光刚离鞘,尤利安的剑已经抵住他的喉结。两人的距离近到埃德蒙只要向前半步,皮肤就会被切开。
伊芙琳抓住尤利安手腕。
他的力量远超过她,手臂仍在发抖。伊芙琳握住的瞬间,那阵颤动停了极短一刻,随后又从腕骨传回来。
她以为尤利安正在重新发力,双手握得更紧。只要稍有松动,剑锋就会割开埃德蒙的喉咙。
尤利安侧过脸。黑眼睛里的瞳孔因圣钉灼痛缩得很小,目光在她项圈和犬齿间停了一瞬。
“你在教我怎么审讯?”
“我在阻止你替这个声音杀人。”
鼠声骤然拔高。
尖锐摩擦撞进伊芙琳耳内,她眼前浮出维尔蒙特庄园的血泊。只要放开手,尤利安就会割断埃德蒙的喉咙;只要让他这么做,声音也许会停,所有疑问都可以和那些骨头一起留在地底。
她咬破舌尖,握得更紧。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领会了她的意思,向侧面移动,将枪口对准尤利安持剑的右肩。
“放下武器。”她说,“这是第二人确认。”
短暂僵持后,尤利安忽然笑了。
“好。”
尤利安把短剑插回鞘中,向埃德蒙伸出右手。
“刚才受声音影响,失礼了。” 他说,“握手言和?”
奥拉诺握着听音杆,铜片仍在鼠声中震颤。
“你还会道歉?”
“怎么不会,我道过的歉比你们三个加起来还多。”
埃德蒙没有立刻伸手。
塞西莉亚的圣铳已经垂向地面,伊芙琳也松开了尤利安的手腕。短暂僵持后,埃德蒙收起自己的剑,右手缓慢向前。
两只手握在一起。
埃德蒙的掌心有温度,腕内脉搏清晰,和普通活人没有区别。尤利安的拇指越过脉搏,按住腕骨边缘。一团细小的东西正在皮下爬行,埃德蒙手背随即鼓起一个包,迅速钻向袖口。
尤利安左手拔刃。
先前的手抖与急促语气全消失了。刀锋稳定得没有一丝偏移。
直到此刻,伊芙琳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拦住他。
祝圣短刃从自己右臂下方穿过,撞断埃德蒙的肋骨,直接刺入心脏。
没有鲜血流出。
衣料围绕刀锋向内塌陷,密集的吱叫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只黑鼠从伤口里探出头,前爪搭住焦黑皮肉,张嘴咬住刀刃。
它嘴里长着一排近似人类的牙齿。
圣银灼穿牙龈,黑鼠仍不松口。
埃德蒙低头看着胸前的洞。错愕只停留片刻,他的脸便从内部鼓起,细小凸痕沿额角与脸颊四处爬动。
“你早就知道。” 他说。
“从阶梯上的牙印开始。”
埃德蒙的眼眶骤然凹陷。
鼠群撑开眼皮,挤裂嘴角,从口腔、鼻孔、衣领涌出。他高大的身体迅速失去轮廓,手指变成空荡的皮套,从尤利安掌中滑落。
塞西莉亚循着灯下塌陷的衣服开枪。
银弹穿过鼠群,在石柱上凿出白痕。被击碎的黑鼠化成几团黏稠污血,附近同类立刻扑上去吞食。
埃德蒙的猎装落在白骨上。
衣服里没有尸体,只剩几片被啃薄的皮。
伊芙琳终于明白罗伯特等人的新鲜骨骼为什么布满人类齿痕。
所谓唯一幸存者,从一开始就是埃德蒙编给教廷听的身份。他把朋友和雇工带进洞窟,亲手制造六名死者,吃掉他们,再回到祭坛上方扮演一个受惊失忆的报案人。
埃德蒙的声音从整个洞窟同时响起。
黑鼠钻进白骨海。
它们撞落谷仓横梁上的风灯。金属护罩滚进骨堆,火焰在落地前熄灭。黑暗吞掉新鲜骨骼所在的区域,只剩拱门与礼拜堂附近的两处灯光。
伊芙琳仍能看清鼠群钻进颅腔与关节,用牙齿咬住骨缝,成群拖动散落的肋骨与脊椎。不同年龄、不同种族的尸骸被强行拼到一起,关节错位咬合,断裂骨面彼此挤碰。
最先站起来的人形一腿长、一腿短,胸腔里倒扣着没有下颌的头颅。
紧接着,成串幼童骨骼首尾相连,几十只小手同时抓地,推着长虫般的身体爬出骨海。
兽栏旁也撑起一头牲畜。它以人类骨盆组成前胸,四条腿来自不同动物,脊背上排列着数颗人头。鼠声从空洞眼眶中喷出。
“退到礼拜堂!” 塞西莉亚说。
奥拉诺扯下拱门旁的风灯,带着光向礼拜堂退去。礼拜堂坍塌后只剩两段石墙,左侧通往阶梯,右侧隔着倒塌棚屋便是排水渠。
他把灯挂上石墙内侧,让塞西莉亚能够看清入口、阶梯和排水渠。她们一旦被冲散,光外的每一块骨头都会成为鼠群的新身体。
最大的骨兽撞向礼拜堂。尤利安没有迎着它硬挡,反而退到只剩一侧门框的入口内,把怪物引向两段石墙之间。
入口的宽度只容它探入前半身。兽腿卡在墙外,背上的人头也无法同时扑咬。
尤利安让圣火覆上祝圣短刃。
前肢砸落时,他贴着石墙让过,刀锋从肘骨接缝穿入,剖开负责咬合支撑的鼠团。
骨兽失去一条前肢,身体撞上门框。尤利安踩住散落的桡骨,借势跃上它的胸腔,用剑柄击碎最先伸来的头颅,再沿脊柱连续切断数处鼠团。
骨兽还没完成转身,半边身体已经散回白骨。
塞西莉亚半跪在石凳后,只追踪灯光扫得到的关节。每次骨臂抬起,挤在连接处的黑鼠都会同时咬紧骨面,用身体撑住错位关节。
银弹击碎人形膝后的鼠团。
骨兽跪进白骨海。第二枚银弹穿过肩胛连接点,整条长臂随即崩落。
她调转枪口,沿幼骨长虫的收缩顺序连续射击,弹道全部穿过关节间的红色缝隙。
“打关节里的老鼠。” 她说,“骨头只是外壳。”
奥拉诺掀开工具箱夹层,放出几只黄铜甲虫。机械足刮过石地,分别爬向礼拜堂、排水渠与阶梯。每只甲虫腹下都拖着浸过圣水的银线。
他扳动绞盘。银线贴地绷紧,冲向出口的黑鼠撞上去,毛皮立刻冒出焦烟。
“阶梯!”尤利安喊道,“线断了!”
“我没瞎!”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奥拉诺抓起钳子,动作却慢了下来。他盯着灯下正与骨兽周旋的尤利安,怒气盖过了紧张。
“你当然只需要站在那里下令。每次东西坏了,都是我爬过去送死。”
“因为你带来的废铁连老鼠都挡不住。”
尤利安的话仍然刻薄,剑路却没有半点紊乱。他借骨兽每次冲撞调整位置,始终让怪物留在正面和两段石墙之间。奥拉诺恰好可以从他身后通过。
鼠声贴着骨面奔跑,沿四肢撞进身体。伊芙琳心中也升起独自撤离的冲动。阶梯就在身后,银线已经松开。尤利安能挡住骨兽,塞西莉亚有枪,奥拉诺可以守着自己的机器。她没有理由陪他们死在陌生家族的坟场。
脚下的白骨震动了一下。
逃离的念头随震动突然变得强烈。塞西莉亚也在这一刻调转枪口,对准伊芙琳。
“你早就闻到他有问题。” 她说,“你故意等到我们下来。”
白骨再次震动,塞西莉亚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随之收紧。
尤利安扫过奥拉诺散开的机械甲虫,目光停留的位置依次是断开的银线、阶梯和骨兽,没有看奥拉诺本人。
四个人里,只有他的判断没有随着震动偏移。
伊芙琳踢开脚边头骨。黑鼠从颅腔里蹿出,后爪仍勾着两截细小指骨。它落地时,远处鼠群齐齐刮动骨面。
情绪恶化与骨海震动完全同步。
“停下!” 伊芙琳说,“奥拉诺,找共振节点。”
“阶梯还没封住。”
“鼠声从骨头进来。先让它闭嘴。”
奥拉诺的怒意尚未褪去,视线已经转向洞窟结构。他摘下风灯,沿礼拜堂内侧移动,逐一照过石柱根部,再把听音杆按上石台,依次放开杆尾不同厚度的簧片。混在一起的震动逐渐分层。
“三根承重柱,还有骨海中央。” 他说,“它们在带着其他骨头震动。”
他从工具箱底部取出数枚粗银钉,以机械弩射入左右柱脚。最后一枚位于灯光之外,塞西莉亚无法确认射线。
伊芙琳接过银钉,凭夜视穿过骨海,将它钉进中央的新鲜尸骸,再退回塞西莉亚身前。银线将钉尾与一只铜匣连接。
奥拉诺扳下锁柄。
铜匣内的簧片反向摩擦。震动沿银线撞入石柱,与鼠声的频率彼此推挤。
满地白骨剧烈抖动。
贴着耳膜奔跑的刮擦迅速退远。伊芙琳胸口的逃离冲动随之松开,塞西莉亚也垂下枪口。
一枚银钉缓慢向外滑出。
“撑不了多久。” 奥拉诺说,“再震下去,装置和洞顶总得坏一个。”
鼠群停止冲击银线,重新散入骨海。
伊芙琳腰后的装备包突然剧烈摇晃。
利爪从内部抓出几道凸痕,装备包被挠得不断摇晃。她解开包扣,黑猫立刻探出头,背毛全部竖起。
伊芙琳把它放到石台上。
最近的黑鼠沿台脚爬来。黑猫没有扑击,只伏下身体,鼻尖贴着石面缓慢移动。它绕过普通黑鼠,双耳不断转向骨海中央。
一只苍白小鼠从骨堆下钻出。
它全身白色,没有黑毛,薄皮下交错着暗红血管。胸腔向前突出,以心脏般的节律收缩。颈部套着一个仙女石项链。
苍白小鼠刚进入风灯照到的边缘,黑猫便死死盯住它。
苍白小鼠向后退去。
所有黑鼠同时放弃攻击。冲击银线的、藏在骨兽里的、正往阶梯爬的,全向苍白小鼠聚拢。失去关节支撑的几具骨兽当场散架。
塞西莉亚当即开枪。
最先赶到的黑鼠层层跃起,又从骨海中拖起一块下颌骨。银弹贯穿数只鼠体,撞上斜举的骨片,从苍白小鼠身侧弹开。更多黑鼠随即围拢,将它遮在不断蠕动的鼠团里。
伊芙琳想起埃德蒙谈及儿子时反复擦拭的酒渍。一个花费多年修好古堡、决心留在这里的人,真正舍不得的东西一直藏在地下。
“你儿子知道这里养着什么。” 伊芙琳朝鼠群说,“所以他不肯留下?”
苍白小鼠胸口的搏动加快。
“闭嘴。”
埃德蒙的声音失去原先的重叠节律。
“他死后,你才回到古堡。” 伊芙琳继续说,“你想用这里的东西复活他。”
“我已经让他活下来了!”
鼠群从每个方向挤向苍白小鼠,把它围在中央。埃德蒙不再掩饰,嘶哑声音充满洞窟。
“我带他回来时,他的心还没有完全冷。我找到了父亲留下的记录,打开祭坛,把他的心放进第一批血鼠。他会长大,会记得我。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
黑猫伏低身体。
它跃过银线,踩上一具倾斜头骨,扑进尚未合拢的鼠群。
黑鼠回防得太急,彼此堵住去路。黑猫一爪撕开空隙,犬齿咬向苍白小鼠的后颈。
骨海各处同时传出惨叫。
黑鼠赶在犬齿合拢前裹住苍白小鼠。黑猫被涌来的鼠群逼退,蹬过一颗头骨,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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