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柔和的光倒映着眉眼。

江稚羽靠在陆祈镜身边,望着火光出神,看着他拨开篝火,把柴丢进去,火焰烧得更旺盛了些。

她没说话,陆祈镜估摸着她一时半会情绪也振奋不起来,便没出声,由她紧挨着,安安静静地打理篝火。

温暖的火光在渐凉的寒夜中燃烧,火苗舔舐着柴火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风轻缓,身边人呼吸也轻缓。恍然回到那间由蜡烛围绕的疏导室里,她笑语盈盈,静谧惬意。

这种感觉,在他来到帝都,进入哨兵基地以后,几乎就再也没体验过了。

很美好,很陌生。

美好得像一个梦,陌生得几乎不像是他该拥有的。

身为哨兵,他始终以为自己的生活里应该只有杀戮,鲜血,任务,训练。只应该有漫无止境的枪林弹雨,茹毛饮血,只应该是无休止的摸爬滚打,千锤百炼。

生活被琐碎的事务占满,一些静谧安详的时刻又来得突然,以至于当真正拥有时竟会感到有些迷茫和受宠若惊。

竟会有些贪恋。

明明是不该的。

像得到了一份不属于自己,却又极为珍贵的礼物,惶惶然间,一边小心翼翼地享受,一边随时准备抽身逃离,不让自己被心理落差击溃,输得太难看。

拥有过,就总会想要更多,哪怕温存不属于自己,哪怕温馨只有片刻,哪怕在安宁之后,会遇到更严酷的锤炼。

一旦陷入,就会贪婪地希望夜更漫长些,篝火烧得再久一些,身边人……再安静些。

“我恢复了!”

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的视野恢复了!小荆棘你快问我,问我!”

陆祈镜从篝火中转眼,望着她眼底眸光熠熠,沉吟片刻,问:“这把枪什么颜色?”

江稚羽速答:“黑色!”

“高兴早了。”

江稚羽:???

“真的,不信你看,你看这片叶子,是不是黄绿色的?还有这个虫……我艹哪来的虫子!……褐色的,对不对?”

“嗯,对。”

“我杀了钟萍,我恢复了,所以要让她们恢复,就要杀了那个继父!”

喂!人!(喂!人!喂!人!喂!人!)

江稚羽正和陆祈镜兴致勃勃地推理线索,笑容忽然凝滞,机械地转过眼,看地。

陆祈镜随她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地田螺,在地上跳来跳去,很活泼。

田螺大帝带着一群小弟又双叒来了。

人!亲给我看!(给我看!亲给我看!我也要看!亲一个!亲一个!)

江稚羽看看一地田螺,看看陆祈镜,转述道:“它们让我们亲一个。”

“什……”陆祈镜霎时声一顿,面红耳赤,“不要。”

江稚羽转述回去:他不要。他说除非你们答应他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什么要求?什么要求?他是说的这句话吗?他好像没说吧?说了吗?说了吧?不知道。)

江稚羽:我们要回城堡找那个穿长衫,没戴面具的男人,你们去探探路,看看他藏在哪里。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听你的!啊?)

江稚羽:既然都听我的,那就赶紧去吧。

田螺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螺尖一致转向田螺大帝,等待大帝发话。

江稚羽看它没反应,继续诱惑:等你们办完我封你们为最得力的斥候军。

我是田螺大帝,不是劳什子斥候军!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不去!不去!)

江稚羽沉默,转头拿出自己的背包,埋头搜寻。

一个小平底锅“嗙”一声拍地,少女眼神犀利,微抬下巴示意:那就都上来,这有锅,也有火,我现在就做一道爆炒麻辣小田螺。

……(骇死我力!大帝!她要把我们做成炒田螺!我不要变成炒田螺!我不要被炒田螺!救命啊大帝!我不要变成炒田螺!)

去就去!(对!去就去!我们不怕你!就是!去就去!现在就去!才不是怕你!对!)

田螺大军,跟我出征!(出征出征!征!征!我们的出征口号是!我们没有出征口号!为什么没有出征口号!我们应该想个出征口号!对!口号!)

江稚羽:我帮你们想好了。跟我念。

聚是一坨屎。(一坨屎!一坨屎!一坨屎!啊?这啥?)

散是屎星子。(屎星子!屎星子!屎星子!呜呼!屎星子!好耶!)

江稚羽:好了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一群田螺蹦蹦跳跳地滚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陆祈镜看着,心中诧异:“它们去哪?”

“去给我们探路了。”江稚羽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径直靠在他身边,睡了。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正是沉沉深睡的时间。

燃烧的火势渐渐小了,温暖归于平息,只剩下几颗无精打采的火星微微亮着,风不作声了,流逝的夜晚如薄烟,时间悄悄流淌着。

应把她抱回帐篷内睡的,可帐篷数量有限,哨兵们全都挨着挤着睡在一起,粗犷的鼾声如雷鸣。

陆祈镜于是作罢,往她身上盖上一件外套,就让她靠着睡了。

还臂阖眸,自己也打算眯一会,隐约总觉察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微微睁眼,和悄悄咪咪缠着腿爬上来的藤蔓“四目相对”。

人睡了,精神体还不老实。

陆祈镜面无表情,盯着藤蔓不作声,想看看它要干什么。

藤蔓以为自己得到了默许,更加放肆地绕着大腿,沿着胯骨在他劲瘦的腰上盘两圈,胸前还着的手臂上缠两圈,把他整个人捆得动弹不得后,又攀上脖颈,戳戳滚动的喉结,然后栖息在他肩上。

放肆中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老实。

陆祈镜轻轻挣了挣,藤蔓不肯,遂沉默着放弃,就这样破罐子破摔将就闭着眼睡了。

算了,忍了,大不了危险来时一起死了。

……

火烬平熄,天色微明。

江稚羽是被自己藤蔓上的叶子挠醒的。

每次睡着,意识管不住,它就要出来搞点破坏,蹭蹭这个,摸摸那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睡眼惺忪一转头,对视上陆祈镜那双过分平静以至于有点像死了的眼神,再一下滑,一身的绿藤,一身的勒痕。

“芽芽——!”江稚羽尖叫。

藤蔓依依不舍地从陆祈镜身上下来,缩枝收叶,蔫蔫地缩回精神图景里。

陆祈镜揉着僵硬的手臂,波澜不惊地评价:“你的精神体很缠人。”

物理意义上的缠人。

江稚羽也没想到自家藤蔓这么大胆,摸摸鼻子道:“下回缠你就让它下去,别惯着它。”

陆祈镜很快把自己收拾整齐,回到哨兵们的驻地,就着进攻城堡的事宜分派任务。

田螺小弟们也回来了,它们体型小巧,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在城堡里探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把城堡里的最新情况七嘴八舌地抖落出来。

(小丑们越来越多了!对!好多小丑,比我之前见过的还要多!手里拿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枪!对!他们都拿着枪!砰砰砰!)

江稚羽:小丑拿着枪?(对!对!拿着枪!拿着枪!超级多把!一人一把!)

江稚羽转头问陆祈镜:“田螺们说小丑都有枪,这污染区里还有其他哨兵队伍进来清理吗?”

“先前死在这个污染区的哨兵不在少数。”陆祈镜微一思考,“应该是他们的。”

(木偶们都不见了!我看见它们了,它们进到了房间里!对!那个男人的房间!出来了很多小丑!都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超多小丑!)

张银雪听着一地田螺在自己脑子里冒出一句句话,也试着调动向导的精神力,追问道:木偶们都变成了小丑?(不知道!对!应该是!我没进去看!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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