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扎营已经过去了五天,山顶上的飘雪不知何时停了,积雪很快在日光下消散,地上的黄土袒露出来。
前线频频传来不好的消息,士兵们节节败退,伤亡激增,整个军营笼罩着一种紧绷的肃杀。
苏沅芷这五日都在伤兵营帮忙,缓解军营后勤人手不足的同时,也能顺带发现了许多新信息。
比如,那些伤兵身上的伤口。
所有的伤口都纵深极长,创面光滑,皮肉外翻,明显是军中制式砍刀留下的痕迹。
可一群流窜的草寇,哪里来的正规军械?
那日,她正给一个失血过多昏迷的士兵换药,或许是因为太疼,让他不自觉喃喃自语起来。
苏沅芷以为他在交代什么,俯身下去时,听到的却不是熟悉的语言,而是一种奇怪的方言。
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疑惑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方言,她很熟悉。
先前,在揽月楼,那些劫走楚铮寒的马贼,说得正是这个方言。
苏沅芷缓缓抬起头,扫视一圈。这些今早被送来的伤兵,无一例外,全都来自于崔平川的队伍。
她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揽月楼的马贼、营寨里的官银、大岐山的士兵,这些人事物共同的主人,只有一个。
崔平川。
在这期间,她有想过找机会与楚铮寒沟通这个事情,但他看起来比崔平川还忙,要么被请去探讨军情,要么整日忙着练兵,根本没有空闲的时候。
而这五日的平静,被今早一封加急的信件,打破了。
那信进去没多久,崔平川暴怒的声音便穿透议事营帐,紧接着响起几声重物被摔落地的闷响。
苏沅芷悄然掀开帘帐看去,几个幕僚低着头鱼贯而出,面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多说半个字。
她站在自己帐篷前,远远望着那些幕僚散去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军报不是从前线,而是从京师的方向来的,而京师里,能让崔平川怒成这样,除了圣上的,别无他人。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
此次大岐山之行,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凶险。
大岐山的风带着股刮骨的冷意钻入身体,她拢了拢领口,正准备回帐篷,一个传令兵匆匆跑了过来。
“苏夫人,大都督请您过去。”
正巧是在崔平川发怒之后。
青雅面色一沉,看向苏沅芷:“主子……”
显然,青雅也知道这次宣召并没有好事。
苏沅芷看了那传令兵一眼。
他年纪很轻,说话时眼神躲闪,显然也知道此刻的崔平川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在军营里拒绝崔平川,是没有意义的。
“知道了。”
传令兵如释重负地走远后,苏沅芷转头吩咐青雅去伤兵的帐子帮忙。
青雅没有怨言,只皱着眉头不情不愿离开了。
苏沅芷回了帐篷,走到角落,没有犹豫,连根拔起几株络石藤。
和在府里时不同,这里没有提取过的汁液,只有最原始的叶片。
苏沅芷将叶片捻碎,浓绿的汁水渗出来,她将碎叶覆在手腕内侧,又往上臂抹了一层。
痛是立刻的。
远比她在京师时使用的汁液猛烈得多,从那种可以忍耐的痒意,变成了毛孔里往外钻的灼痛。
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又被人一根根慢慢往外拔。
苏沅芷咬住下唇,指尖死死抠住案几的边沿。
府里那些年,每逢崔平川心绪不定想要找她做些什么的时候,她都会提前用络石藤的汁液在皮肤上制造出可怖的红疹。
崔平川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斑就会恶心得皱起整张脸,如此,她便能全身而退。
只是如今在军营里,没有条件提前制备,生叶的毒性过于猛烈,痛感也翻了数倍。
她等疹子彻底发出来后,放下袖子,仔细遮好。
深吸一口气,苏沅芷起身,出了帐篷。
-
苏沅芷掀开议事营帐的帘子,一股闷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这里头炭盆烧得太旺了,热得令她瞬间出了些薄汗。
可外头,还有许多士兵连口热汤都喝不到。
苏沅芷深呼吸一口气,营帐里夹杂着墨汁、兵甲和汗味,在热气蒸腾下,味道更浓,令她喉头发紧。
崔平川坐在正中的案几后,背脊宽厚如墙,面前摊着数张舆图与军报,边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苏沅芷敛去厌恶,对着崔平川平静行礼:“大都督。”
见崔平川没有抬头,她便自行走到侧边的位置坐下,垂着眸静待发落。
片刻后,崔平川的声音,缓缓响起:“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
苏沅芷呼吸一停。
他难道是在说马贼营寨那批官银的事情?
她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贱妾不知。”
崔平川冷笑一声:“你怎么会不知呢?大岐山,你不是最熟悉了么。”
苏沅芷攥紧双拳,极力维持面上的淡然:“陈年旧事,大都督何必挂怀。况且贱妾无依无靠,若不是大都督好心收留,早就流落街头,如今又何必给自己找不快。”
“你最擅长给自己找不快,”崔平川一掌拍桌,将上头的物件拍得一震,发出刺耳响声,“若不是担心你单独留府弄出些幺蛾子,我何苦带上你这个累赘,害得我行军步伐缓慢,迟迟无法进攻!”
苏沅芷愣了愣。
原来不是官银的事,而是为了行军的挫败,找一个出气筒撒气。
面对崔平川的这种行为,苏沅芷见怪不怪,十分熟练地扮做慌张姿态,连忙跪在地上认错。
见她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崔平川缓缓收了脾气,往椅背上猛然一靠,却没有开口让苏沅芷起身。
她便垂着眸安静跪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在帘子外头禀报:
“大都督,西翼斥候传回消息——”
崔平川猛然起身。
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苏沅芷的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
但崔平川没有看她一眼,只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剑,大步流星掀帘而出。
帐帘被他的力道掀得猛然翻起,又重重落下,拍出一声闷响。
而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沅芷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又坐了一会儿,手臂上的红疹在闷热中愈发刺痛,她不得不把手指蜷起来,用指甲掐住掌心,以痛止痛。
其实苏沅芷并不意外崔平川想要把前进攻受阻的事情怪在她头上。
只是,他那句话却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紫平公主与她作为女眷共同出征本就奇怪,苏沅芷原以为是崔平川自己的意思。
可现下听来,似乎,他都是不情愿的,而是为了什么不得不带上紫平公主,再因为怕她有所动作而带上她。
那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崔平川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不惜带上公主?
苏沅芷睫毛颤了颤,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一截月白色的衣角猝然闯入余光。
她猛然掀起眼皮。
然后,她的视线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的眼瞳极黑,似乎有再多的情绪都能遮得干干净净,有种近乎无神的寂然。
可对视时,这种寂然又闪起一瞬的生机,显得那双眸子更加黑亮,叫人难以捉摸他此刻的情绪。
苏沅芷呼吸一滞。
——楚铮寒。
他坐在案几的另一侧,身上劲装被束得利落,墨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侧,衬得一张脸比往日更冷更白。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姿态端正,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苏沅芷浑身汗毛倏然竖起。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从到崔平川离开,再到她一个人呆坐——他就一直在这里?
二人对视的瞬间,苏沅芷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或许已经看了她很久。
看她在空帐中呆坐出神,看她蜷起手指掐住掌心。
这些她以为无人得见的脆弱,就这样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他尽收眼底。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适。
苏沅芷张了张嘴,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楚铮寒似乎察觉了她的情绪,先她一步,淡然开口:
“我进来时打了招呼,师娘似乎没有听到。”
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不带感情的冷。
苏沅芷讪讪闭上了嘴。
她确实没有听到。
方才她整个人都被那灼痛和混沌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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