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盒子上刻的那个?”茱萸把书册拿到眼前凑近了看,突然卷起书,整本塞进袍子里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一圈。
她们出来得迟,夜色已经很重,这条路又偏僻,只远远有个蹒跚的身影在走着,见她们停下,也犹疑地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呢?”林雪拂说。
“嘘,我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茱萸低声道,“既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行事必须多加小心。”
“赶紧走。”林雪拂推她,“你就是这条街上最可疑的人。”
回到南花梨巷,茱萸把房间院子全检查了一遍,又插好门闩,把帘子全都拉上了。这才将书本重新在桌面上展开。
刊物有些粗制滥造,插图印的不是很清楚。两处图案是否完全一致,林雪拂也不能十分肯定。
封底上写明,本刊每半月一期。间隔不长不短,实在很适合用来传递秘密聚会的信息。
更何况,会刊是在聚会上拿到的,也就是说,它的主人是一个对地下门会有所了解的人。
“所以,这人所订阅的这本会刊,兴许就是通往另一个更加隐秘的门会的钥匙。”林雪拂说。
“兴许就是师傅参加的那一个。”她又说。
茱萸说:“你的兴许会不会太多了点儿?”
但她也承认林雪拂说的不无道理。这本会刊是由一所文社创办,两人从头至尾读了几遍,读得眼都有点花了,尚未看出任何有迹可循的东西。
上面大部分是诗文,末页有两篇侠义故事,同样是文社成员创作的。
鱼龙图案在一篇记述前往青潭经历的游记下面,并不非常明显。
林雪拂想起苏沉檀:“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见解。”
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是除茱萸以外,他是唯一被分享过桃木盒有关全部前因后果的人了,当然要承担起对应的责任。
顺便拿上了聚会上买回来的石榴冰沙。冰块打碎像柔白的细雪一样,上面浇了鲜红的石榴汁。聚会上的食物竟然这么好吃,真是意外之喜。
苏沉檀的房门虚掩着,林雪拂敲了一下,没人应声。
已经睡下了吗?但灯仍亮着的。
她将门推开一点,见他在聚精会神地读一本棋谱。
苏沉檀住的这间屋子清清冷冷的,几乎什么装饰也没有,连一把多的椅子也没有。
林雪拂走进去,将会刊放到他面前,把棋谱盖住了。
苏沉檀抬眼看她,暖黄的烛光加深了她睫毛处的阴影,让她的神色显出几分懒倦。
这几天,林雪拂又不知忙什么去了,全然不见人影。
表面上把他忘在身后,背地里不知道藏的什么心思。
以为这样他就会格外在意她的情况、一直思考有关她的事情吗?
现下有了新的线索,却立刻又来告诉他,问他的意见。
以为他会为了她的事情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吗?
苏沉檀合上会刊:“这样行不通。他们只要事先约定好,比如说,有图案出现代表聚会举行,第几篇章第几段落出现的数字之类作为日期和地点,不了解前提的外人怎么也看不出来的。”
“有道理,应该收集这个书社近两年发行的其他会刊,对比一下。”林雪拂赞同地说,“之前在醉仙坊看见好多旧书铺。”
苏沉檀听她话里话外,是想让他和她一起去醉仙坊的意思。
他当然不想轻易答应,可是为了装出受制于人的样子,他也没有办法。
他等着林雪拂提出要求,但林雪拂只把东西留在他的桌子上,说:“今天吃到了这个冰沙,很好吃。”
就走了,不忘把他的房门带上。
盛沙冰的玻璃碗外壁微微沁出细小水珠。苏沉檀看了一会。
林雪拂给的冰沙。
他不想吃。
但是,就这么放着的话,会化的。
几秒钟后,苏沉檀拿起了买冰沙附赠的小小木头勺子。
林雪拂约的茱萸一起去醉仙坊。
她心情迫切,早饭匆匆吃了两口就出门,以为这个时间一定很清净,可以随心所欲淘书了。
还没走到坊内,看到路边一连几个卖糖人的摊子,热烫的糖浆在铜锅里咕嘟作响,甜腻的香气沿风弥漫开,林雪拂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越往前走,喧嚣声越浓,身边跑过几个孩童,手里举着半融化的麦芽糖块。
转过街角,林雪拂彻底绝望了,只见面前人山人海,堵得看一眼都要透不过气来了。
茱萸用手遮着日光,眺望墙上贴的一处告示:“好像在举行一年一度的旧物集市。”
“……”林雪拂说,“你在桑州长大,这么大的集市你事先不知道吗?”
“不知。”茱萸理直气壮地说,“用旧货不符合我雍容华贵的气质。”
林雪拂说:“现在怎么办。”
茱萸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林雪拂说:“胡说八道。我不放弃。”
茱萸说:“你店门都挤不进去了,还想怎么样?”
林雪拂观察了一会儿,确实想不出办法:“几点结束啊,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
茱萸念着告示上的字:“上面说持续三天呢。”
打不过就加入,林雪拂屈服了:“那我们也稍微逛一会好了。”
她们只在外围没有那么拥挤的地方逛,饶是如此,仍见到许多好玩的东西。
画着怪异动物的团扇;不同颜色的墨锭;一对会作揖和拱手的木偶;几只铁制小鱼,自如在水盆中游来游去……
最多的是估衣商贩,绒帽、麻鞋,各式各样,有些衣物甚至看起来完全是新的。
林雪拂逛得入迷起来:“这件怎么样?”
“裙子?”茱萸回头,辨认了一下,“我以为床帐子呢。”
林雪拂索然无味地放下手中衣料,视线无意间扫过一旁的铜镜。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喉咙几乎有点烧灼的感觉。
她对上镜中一双阴沉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
有人在她身后。
林雪拂猛地转身,面前只有喧嚷如鼎沸的人群。
那人不见了。
最后,林雪拂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果实形状、带着香气的蜡烛,茱萸买了一幅画。
分别后林雪拂独自回家。长长的巷道,碎石路旁生着杂草。
走到一半,林雪拂停步,回过身。巷口安静空旷,只有一枚灰绿树叶摇坠而下。
依稀听得见宛宛转转的胡琴声,几句戏词飘进耳里,唱的是“黯红尘霎时雪亮,暖春光一片冰凉”。
进了院门,她从藤架上摘下一串葡萄,浸入水中,青绿的果实看起来几乎像是半透明的。而后走到里间,拨开炉火,不过片刻,壶中泉水滚了起来。
她打开茶罐,捻出新焙的茶叶。这罐茶买于贺兰殊推荐的那家茶馆,以它的品质来说,价钱实在很便宜。
就这样泡好了茶,一边喝茶一边剥葡萄吃,吃了大半串,总算觉得没那么渴、精神没那么紧张了。
初到桑州那段时间,她只感到一切新鲜可爱,目不暇接。数不清的美食和节庆,轮番登场的人物与闹剧,就连笑谈掩盖下的窃窃私语、觥筹交织着的刀光剑影,都让她觉得有趣。
然而一切的背后潜伏着空洞与阴翳,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桑州城如此繁华,大得让人心生寂寞。
林雪拂端起盘子打算回房间,路过堂屋,忽地愣住了。
桌子上高高地摞了两叠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似乎被虫蛀过一点。
“苏沉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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