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懿旨,方才燕王殿下脚步虚扶,瞧着醉得不轻,特命李大人出来瞧瞧。”

宫廊两侧灯火如昼,顾蕴川与李季同并肩而行,太后身边的严嬷嬷紧紧的缀在后头,皱眉催促道。

“两位大人还请快些,想必皇上也是极担心燕王的身子,才特命顾大人一同出来的,可不好让皇上等急了。”

“正是。”李季同不满地瞥了顾蕴川一眼,“顾大人想来素日不办拿人的差事,这身筋骨还得再历练历练。”

拿人?

顾蕴川眉头微蹙,寻人怎么成了拿人?正要开口发问,严嬷嬷一句话又接了上来。

“可不是嘛,咱们都急着寻王爷呢,这燕王殿下醉成这样,万一磕了碰了,皇上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顾蕴川瞧着李季同提了提腰带,急着往前赶的模样,微微皱眉。

算算时辰,谢清辞离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后便三番两次过问他的去向。

李季同顺着太后的话头请命同寻,皇上竟也准了,还让他一同前来。

可太后若真心关切,方才席间又为何频频劝酒,明里暗里地借王妃去为难燕王?

今晚这事,恐怕不简单。

经过宫廊红柱,地上几点暗色的血迹赫然入目,李季同抬手往沧池方向一指,高声喝到,“快,就在那边!”

顾蕴川心里更是起疑,他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几步。越接近沧池,一行人脚步越快,方才还碎步紧跟着的严嬷嬷,也不觉追得离李季同只有一肩之遥。

湖边游廊下,果然有个人半倚在浓黑的阴影里,形貌瞧不真切,静静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快来人啊!”严嬷嬷骤然拔高声音,放声喊道:“王爷好像不行了!”

话音未落,周围倏然涌出数十名侍卫,团团将那倒下的身影围住。

此时,顾蕴川方才赶到,堪堪瞧清了那人的模样。

只见他垂着头,膝盖埋在膝上,整个人蜷作一团。身上穿着的正是燕王的锦袍,广袖上沾着点点暗红斑痕,似乎当真遭遇了不测。

“咳、咳咳……”

那人似被周遭动静惊到,肩头剧烈颤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他头上的发冠本就松散,这么一动彻底散了,金冠滚落地面。

“哐当——”

李季同的脚步猛地刹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颤着手便去拔腰间佩剑,却摸了个空。

他脸色骤变,放声质问:“你是何人!来人,将他拿下!”

“放肆!”

一道黑影从一旁飞身而出,墨风侧身挡在那人身前,额角还带着薄汗。

“王爷醉酒,命我前来接应,尔等胆敢如此放肆!”

李季同见他死死护着身后之人不肯退让,心中起疑,冷笑一声道:“墨大人,接人也该看清楚再接,我瞧着此人口吐鲜血,这幅模样,可真是燕王?”

“吐血?”墨风一惊,立刻蹲下身去查看。

下一刻,他猛地向后弹开数步,飞快从怀中摸出一块素色方巾,掩住口鼻,厉声喝到:“快退!都退后!”

众人面面相觑,可瞧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本能地往后退了三尺。

顾蕴川不退反进,走到墨风身边沉声道:“墨大人,可是有何异象?”

“是咳疾!”墨风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将方巾对折几层覆在面上,又取出一双鹿皮手套带上。

“王爷酒酣之后血脉贲张,便易引动旧疾咳血。里内的魇毒会随血气一同散出,沾上了便会染病!”

一席话说得众人脸色煞白,瞧他这番熟练做派,不似作伪,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当即四散开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顾蕴川也掩住口鼻,蹙眉问到:“要不要即刻传太医?”

说话间墨风为那人覆上了一方厚实的掩面方巾,将人打横抱起,“此病若是在宫中扩散开来,惊扰圣架罪加一等。速速取了艾草在宫内各处熏燎祛疫。此毒若不是通过鲜血直接接触便无大碍。

墨风边说边退,“王爷这旧疾也不是头一回,府医自有成法,我先带王爷回府。”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几个飞身,身影没入重重宫影中。

待到了宫门外的马车上,墨风才将人放下。阮析顾不得发髻凌乱,一把扯掉面上的方巾,踉跄地跑到马车边,抓住留在车上照看的墨林,急声问道:“他怎么样了!还好吗?还……”

她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长袍上还沾着血她也浑然不觉,抬脚就要往车上爬。

偏偏那袍摆太长,她心下一急,一脚踩住了衣角,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磕在车前的踏板上。

墨林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急声道:“王爷尚未苏醒,属下已将毒血逼出,喂了两丸清露辟毒丹,只是眼下尚不可知是何种毒物,无法根除,须得尽快回府让府医细细诊查。”

阮析只觉得马车里的烛火灼得眼睛生疼,眼前人的轮廓晕成一团,怎么眨都瞧不真切,只能颤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一点点探到他鼻息下。

还好,气息微弱,但还在。

可他的身子原来竟这般冰凉吗?

车窗外马蹄疾叩着青石板,声声催人。阮析的泪珠簌簌砸在手背上,死死地攥住他逐渐冰凉的手掌,恨不得将周身的暖意渡进他血脉。

掌心纱布还裹着旧伤,许是他昨夜的血还未流尽,今夜要连本带利地一并讨回来。

“王妃且宽心。”墨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宽慰道:“王爷自小便与离魂魇共生,那本就是万毒之王,寻常的毒遇见了倒是小巫见大巫了,王爷此番应当无碍。”

“可是他喝了三杯……整整三杯……”阮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却哑得厉害,“还是我倒给他的……怎么会有毒呢?是我弄错了吗……”

阮析六岁时,父亲骑着车带她去上兴趣班,半路上她闹着要买街边的气球,父亲让她下车等着,自己推着车往回倒。

就在那刻,一辆飞驰而来的车冲过来,父亲倒在她面前,再也没起来。

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到她即将毕业,眼看着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了,她却因为一趟出差,遇上了空难。

旁人嘴上不说,可她总觉得自己命硬克亲,是个扫把星。

她不想再让身边的人死去了。

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忽然轻轻地动了下。

“别……别、哭……”

或许是因为瞧不见,耳朵反倒格外灵敏,她清楚地捕捉到了那很快被吹散在风中的话,还想要同他说什么,前头骏马忽然一声长嘶,她后背重重撞在软垫上,车停下了。

阮析怀中一轻,谢清辞被人扛了下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前襟早已被血浸透,双手湿黏一片,尽是腥气。

她缓缓抬起手,车帘已被掀起,月色如水倾泻而入,视线终于清明,周遭的喧嚣也一同灌入耳中。

府里下人来往奔走,脚步声、说话声乱作一团,灯笼光影晃来晃去,交错的人影拉得忽短弧长。

像极了父亲离世时,人人都有去处、人人都有事做,只有她坐在一旁,手足无措。她想下车跟进去,双腿却不听使唤。

恍惚间,她看见扶月从门内跑出来,朝她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

她伸出手,往前一够,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血腥,化不开的血腥气。

阮析在漫天的黄沙里狂奔,胸口像压着块巨石,半口气一直喘不上来。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奋力摆臂,忽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柄长剑正正穿胸而过。

脚下步子越来越沉,路面不知何时开始起起伏伏晃动。

风沙不住地往口鼻里钻,她忍不住咳嗽,胸腔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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