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见过阿耶。”

“孩儿见过伯父。”

高浚、高洋、高睿三人一齐躬身行礼。

“免了。”高欢面色沉肃,抬手示意。

三人站直身子,静静等着高欢发话。

“你们可知,本王叫你们过来,所为何事?”高欢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案几,动静不大,可那一下下声响,格外压人心神。

高浚没等沉默蔓延太久,抬眼迎上高欢的目光:“阿耶可是想问阿伽郎君那件事?”

“哦?”高欢目光一凝。

“阿耶明察秋毫,府里大小事情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其实这事不难猜,整个大魏,敢这么收拾高长弼的,也就高家嫡系。

再加上之前他和高长弼当众起过争执,旁人心里多多少少都能猜出几分。

只是其他人看破不敢说,唯独高欢有资格把这事摊开问。

见高欢只是静静打量,没有开口,高浚继续道:“阿伽郎君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孩儿一人谋划,和二兄、须拔没有半点关系。”

高欢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眼底生出几分欣赏。

“还算敢作敢当,那你说说为何要把阿伽捉弄成这般模样?说不出道理我可不会轻饶。”

高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耶可知道,阿伽近一个月在晋阳城里都干了些什么?”

高欢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强抢民女一起,打伤平民七人,其中一人断腿,一人险些丧命,苦主告到晋阳令那里,状纸全被压了下来。”

高欢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阿伽性子暴戾,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晋阳是高家的根基,若真让这种人在城里横行,民心一散,多少兵马都撑不住。

“你倒是有备而来。”高欢抬眼,目光复杂。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觉得,阿耶迟早会问,不如一次说清楚。”

“你就不怕我追究到底?”

高浚笑了一下:“阿耶若要追究到,就不会叫孩儿来问了,直接让珍叔领人打回来便是。”

高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他该打’,你胆子不小。”

“孩儿只是觉得,高家的名声比孩儿一个人的体面重要。”

高欢看了他很久,最后摆摆手:“禁足一月,不是罚你打阿伽,是罚你下手太狠,让人抓住了把柄。”

高浚一怔,随即躬身:“孩儿明白。”

高欢这话是默许了只要理由正当,只要不落人口实,他不介意他替高家清理门户。

只是他在意的是这件事处理的不算干净。

一旁的高睿看出高欢态度松动,连忙上前一步,一脸委屈看向高欢:“伯父,这件事须拔也参与其中,要罚就连侄儿一起罚。”

看着眼前的高睿,高欢心里满是感慨。

他这一生兄弟缘分浅薄,后来有了幼弟高琛,满心疼惜,谁知高琛恃宠生骄,犯下大错,被他失手杖毙。

高琛死后,他满心悔恨,便把年幼的高睿接到府中亲自教养,这么多年,别说责罚,就连重话都很少对他说。

高欢叹了口气:“罢了。定乐禁足一月,你和晋阳乐禁足十日。记住,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任性妄为。”

“多谢伯父教诲!”高睿一下子喜笑颜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多谢阿耶手下留情。”高浚躬身应答。

他心里清楚,高欢已经被他说动,这点惩罚只是走个场面。

“孩儿谨记。”一直沉默的高洋,也低着头小声应下。

离开崇文堂,高浚被送回松风小院禁足。没过多久,官府那边也传出了对高长弼的正式处置。

罪名一条条列出来,依仗高家宗室身份目无法纪、强抢民女、害伤人命、随意殴打平民,扰乱晋阳城治安。

大丞相下令把抢来的女子送回家,赔偿受害者家属百万抚恤钱。

另外,杖责五十。

当然,这顿板子要等高长弼身上的伤养好之后再执行。

消息传开,晋阳百姓人人拍手叫好,奔走相告。

大家都说,原先以为高家会护着自家人,如今才知道,高王心里是装着百姓的。

另一边,高长弼虚弱躺在床上,死死拽住高珍的衣袖。

“阿耶,救救我,五十杖下去,孩儿半条命都没了!”

高珍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身,看着床上不成样子的儿子,满心恨铁不成钢。

“这是大王亲自下的令,我有什么办法?”

“明明知道是那个野小子,阿耶为什么不让大王惩罚他!”高长弼情绪激动,在床上挣扎,刚接好的肋骨一阵剧痛。

“平日里劝你安分,你非要到处横行闯祸,落到这一步纯属自作自受。还有,再敢随口污蔑霸府里的高家郎君,看我揭了你的皮!大王都已经定案不再追究,轮得到你在这胡乱攀咬。”

高珍盯着他,语气冷硬:“记住了,往后若是遇上定乐,你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少去招惹。”

说完,高珍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径直出门。

高长弼僵在床榻上,肋骨阵阵抽痛,满腔怒火堵得无处发泄。

他抬起重拳,狠狠捶在床褥上,可稍微用力,伤口就扯得剧痛,这一拳也只能砸得软绵绵。

他咬着牙死死瞪着房门,心里又恨又憋屈,却半点法子都没有。

—

禁足的日子特别无聊,还好生母王氏总陪着说话解闷。

王氏性子通透想得开,一直把自己当成寄居在高家的客人,满心都是感激,从来没有半点怨言。

有她时常开导,高浚心态越来越稳,不再害怕未知的乱世,彻底适应了在大丞相府的日子。

禁足期满,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日子。

高浚每天乖乖去学馆上课,空闲的时候就和堂弟高睿、、另一个堂弟高敬文

族兄高思宗一起玩。

高敬文是高欢幼弟高惠宝嗣子,虽是嗣子,但从从法理来看,他跟高睿都是一样近的,一个是二叔的儿子,一个三叔的儿子。

几人坐在庭院石凳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高长弼。

高睿嗤笑一声:“你们看方才散学时,阿伽蔫巴巴的,看见咱们几个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扭头就匆匆走了。”

高思宗跟着点头:“他现在算是老实了,再也不敢在外头横行霸道。”

高敬文笑了笑:“挨了一顿教训,总算知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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