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赏花宴
道光十年,暮春三月。
南京上元县,秦淮河以南,有一条巷子叫柳叶巷。巷子不宽,青石板铺得齐整,两侧是高高低低的人家。李家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占了整整一隅。
李家是五进的宅子。
这在商贾之中,已算体面。虽比不得官宦人家的朱门大院,但五进的格局摆在那里,走进去,一步一步,自有一种沉甸甸的殷实。
大门是黑漆的,不张扬,但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之上,一块匾额——“积善之家”——字是老城的名家写的,笔锋沉稳,不飘不浮。门槛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多少人进进出出,踩出了岁月。
进门是影壁。青砖砌的,壁上嵌着一幅砖雕——五福捧寿。五只蝙蝠围着中间一个“寿”字,刀法细腻,蝙蝠的翅膀纹路都清晰可辨。影壁后面是第一进院子,不大,铺着方砖,两侧是门房和下人的倒座房。平日里迎来送往,客人在这里下轿、歇脚、通报。
穿过一道垂花门,是第二进。
这是李家真正的门面。
正厅坐北朝南,面阔三间,前出廊后出厦。廊柱漆成朱红色,柱础是青石的,雕着如意纹。檐下挂着两盏宫灯,灯罩上绘着兰花,是李夫人的手笔——她画了样子,让工匠描上去的。
正厅的门是一色的樟木格子门,上半截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影。门上刻着四季花卉,春牡丹夏荷花秋菊花冬梅花,刀工圆润,漆色温润。
推开格子门,正厅内里的布置,便一览无余。
正中间是一幅中堂画——不是名家的,是本地一位老画师画的《松鹤延年》,笔法古拙,胜在意境清远。画的两边挂着对联,上联“读书声里是吾家”,下联“积善门前有馀庆”。字是李原自己写的,他虽不是读书人,但做布匹生意几十年,耳濡目染,字也练得方正敦厚,不丢人。
中堂下是一张长条案,紫檀木的,案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孔雀翎。案前是一张八仙桌,同样紫檀木的,桌面上擦得能照见人影。八仙桌两侧是太师椅,深褐色,椅背上镶着云石,石纹天然成画,如烟如雾。
两侧靠墙各摆着四把扶手椅,椅面是藤编的,垫着湖蓝色的坐垫。椅与椅之间放着高几,几上有时令鲜花——今日是海棠,粉白相间,插在豆青色的瓷瓶里。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填得细细的,踩上去平整无声。阳光从格子门里透进来,落在砖面上,光斑明晃晃的。
正厅往东,穿过一个月亮门,是第三进——内院。
这是李家内眷起居的地方。
内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树干粗壮,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桂树下是一口石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井边放着一只青石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面下慢慢游。
正房是李原和李夫人的起居室,三明两暗的格局。明间是会客的地方,摆着圆桌圆凳,桌上常年放着一套茶具——宜兴的紫砂壶,壶身已养出温润的光泽。东次间是卧房,门帘用的是竹帘,透风不透亮。西次间是李夫人的小佛堂,供着一尊观音,香火不断。
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住着李望——李原的儿子,李淑芸的弟弟,今年才八岁,还在前院私塾里念书。西厢住着李淑芸。
西厢房的门前种着一丛海棠,正是花期,花开得密密匝匝,把半个窗户都遮住了。海棠花下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院子深处的后花园。
第四进,便是后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个园子。不大,但胜在精。
进了月洞门,先是一架紫藤花廊。四月天,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紫色深深浅浅,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碟。花廊的柱子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柱间有美人靠,靠背上雕着莲花图案。
穿过花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小的池塘,形状是弯月形的,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卵石,石头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几尾红鲤鱼在里面穿来穿去,偶尔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池边叠着太湖石,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最大的一块立在池子东南角,样子像一只蹲着的狮子,李家上下都叫它“狮子石”。石头上爬满了络石藤,叶子油亮亮的,绿得发黑。
池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桥,三曲的,桥面只容两人并排走过。桥栏杆是青石的,雕着莲花和荷叶的纹样。
过了桥,是一片小小的平地。平地中间种着一棵白皮松,树干笔直,树皮斑驳如龙鳞。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只石鼓凳。桌面上刻着棋盘,棋子不是刻上去的,是实实在在的凹槽——李原常和客人在这里下棋。
园子的东北角,是一丛修竹。竹子是湘妃竹,竿上带着斑斑点点的纹路。竹下有一条小径,通向后院的小门。小门平时锁着,只在特殊时候打开——比如赏花宴的日子。
李家的宅子,走到这里,已经是第五进的外围了。
第五进其实是后院,是杂院,不住人。几间库房堆着布匹、粮食和各种杂物。还有一间大厨房
三月廿二,天还没亮,李家就动了。
最先起来的是厨房的李大厨。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李家做了十二年,手艺稳当,不急不躁。今夜要办赏花宴,菜单半个月前就定了,但有些东西必须当天现做,早一天都不行。
“蜜汁火方,上锅蒸了没有?”李大厨一边系围裙,一边问灶下的学徒。
“蒸上了,一个时辰了。”学徒蹲在灶前,脸被火烤得通红。
“火不要大,文火慢蒸。火腿要蒸到酥烂,入口即化——客人里有人牙口不好。”李大厨说这话时,脑子里想的是傅家的傅知老爷,听说前年掉了颗牙,硬的咬不动。
灶台上已经摆满了半成品:八宝鸭已填料封好,只等上笼;清汤燕窝在瓷盅里养着,汤色澄清如茶;蟹黄豆腐的蟹黄是昨天现拆的,黄澄澄一碗,油汪汪的。
厨房外,丫鬟婆子们已经忙开了。
四丫——李淑芸的大丫鬟——天不亮就起了。她先去小姐房里看了看,见小姐还没醒,便轻手轻脚退出来,去前院指挥小丫鬟们打扫。
“影壁擦了没有?”四丫走在甬道上,脚步飞快,嘴也不停。
“擦了擦了。”一个小丫鬟跟在后面跑。
“正厅的椅子垫子换了没有?昨天送来的新垫子,湖蓝色的那几块。”
“换了,四丫姐。”
“花呢?高几上的花,插了什么?”
“海棠,粉的。”
四丫点点头。海棠是好意头——海棠谐音“海堂”,有福满华堂的意思。李夫人特意交代的。
她走到正厅门口,站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阳光已经照进格子门了,光斑落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正厅里的布置昨晚就收拾好了,这会儿看去,果然齐整:八仙桌上的茶具换了新的一套,青花瓷的,是李原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太师椅上的坐垫换了新的,湖蓝色绸面,绣着折枝兰花。靠墙的高几上,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衬着豆青色的瓷瓶,雅致而不张扬。
四丫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内院走。
李淑芸是被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那丛海棠的枝条正好挡在窗户上,几朵花被晨光照得透亮,花瓣薄得像纸,脉络都看得见。
她躺着没动,看着那几朵花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是赏花宴的日子。
说是赏花宴,其实是相亲。李家请了傅、孙、陈三家的老爷夫人,带着各自未出阁的姑娘和未定亲的小子来赴宴。四家聚在一起,以花为题,让年轻人们做诗。长辈们端坐一旁,从诗里看才学,从举止看教养,从眉眼间看对不对得上。
这是李夫人的主意。她跟丈夫李原说:“相看相看,隔着帘子看一眼算什么?要让他们说话,让他们做诗,让长辈们当面看个清楚。这样定下来的亲事,孩子们心里不委屈,大人们也放心。”
李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脑子,做生意早发了。”
李夫人笑了一下:“我要是做生意,你早歇着了。”
李淑芸翻了个身,终于坐起来。
她穿着中衣,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踏板上——踏板是樟木的,凉丝丝的。她的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
“四丫。”她喊了一声。
四丫端着水盆从外间进来,看见小姐已经坐起来了,愣了一下:“小姐,您今儿醒得早。”
“睡不着。”
四丫把水盆放在脸盆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李淑芸接过,敷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皂角的香气。
“小姐,今儿穿什么?昨天夫人让人送了两套新衣裳来,一件鹅黄的,一件淡青的。”
李淑芸擦了脸,把帕子递回去:“淡青的。”
“鹅黄的好看。”四丫嘟囔。
“赏花宴,穿鹅黄太打眼。淡青的素净,衬着海棠花,不争不抢。”李淑芸起身走到衣柜前,自己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那件淡青色的褙子——绸面,绣着暗纹的兰草,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米白色的牙边。
四丫帮她穿上,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你少拍马屁。”李淑芸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梳头吧。”
四丫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李淑芸的长发。头发又黑又密,垂到腰际。梳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四丫停了手,利落地挽了一个双螺髻——这是未出阁姑娘的打扮,两个发髻像两只小螺壳,立在头顶两侧,俏皮又不失庄重。
李淑芸自己从妆奁里取了两支玉簪,递给四丫。四丫插在发髻上,又取了一对小米珠耳环给她戴上。
“脂粉呢?”四丫问。
“不施脂粉。”李淑芸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语气平淡,“今日来的人多,长辈们要看的是真面目。涂脂抹粉,反而显得心虚。”
四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跟了小姐这些年,知道小姐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李原起得更早。
他站在后花园里,背着手,看着工人们最后一遍打扫。
月洞门前,一个小厮蹲在地上,用湿布一块一块地擦着鹅卵石——昨天下了一场小雨,石头上沾了泥点子。池子边的太湖石也被擦过了,石头上洒了水,看起来润润的,像刚被雨水洗过。
“狮子石”上爬着的络石藤被修剪过了,多余的枝条剪掉,只剩下最精神的那几根,叶子油亮亮的。花廊的紫藤花架下,美人靠上的坐垫换成了新的——墨绿色的,和紫藤花的颜色相配。
石桌上的棋盘擦过了,凹槽里的灰尘用小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石鼓凳也擦过了,凳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李原走了一圈,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爷,还有什么不妥?”管家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今天的菜单、座位安排、茶水果品。
“池塘里的鱼食备了没有?客人来了,孩子们喜欢喂鱼,别让人家蹲在池子边干看着。”
“备了,备了两碟子,放在桥头的小桌上。”
“茶呢?谁管茶?”
“翠屏管。茶叶用的是今年新到的碧螺春,还有一罐陈年的普洱——傅家老爷傅知听说只喝普洱,特意备的。”
李原点点头。傅知是今天最重要的客人。傅家是书香门第,傅知有功名在身,虽然只是个候补训导,但在这一片,已经是拿得出手的人物了。李原想把女儿淑芸嫁到傅家,不是高攀,是看中了傅家的门风——规矩,干净,不欺负人。
“淑芸的衣裳送过去了吗?”李原忽然问。
“昨晚就送去了。夫人挑的,两件,让小姐自己选。”
“选了吗?”
“选了淡青的那件。”
李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女儿的性格他知道,不争不抢,但心里有数。淡青色,不显眼,但耐看。
“行。”李原转身往回走,“前面备好了没有?客人申时就到了。”
“备好了,正厅的桌椅都摆好了,四把扶手椅换成了八把——傅家来四口人,孙家来四口,陈家来四口,加上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正厅坐得下。赏花的时候挪到后花园,石桌石凳不够,又从库房搬了四张花梨木的圆桌出来,放在紫藤花架下,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
“坐得开吗?”
“坐得开。后花园那块平地,放四张圆桌绰绰有余。孩子们做诗的时候,长辈们在旁边看着,茶水果品都放在手边,方便。”
李原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李夫人在小佛堂里。
她跪在观音像前,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动,念的是《心经》。念了三遍,她睁开眼,望着观音的面容——慈悲的,垂目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菩萨保佑,”李夫人轻声说,“今日诸事顺遂。孩子们的事,求菩萨成全。”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点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才走出佛堂。
出了佛堂,她没回卧房,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李大厨正用一把长筷子翻着一只蒸笼里的八宝鸭,鸭皮金黄透亮,鼓鼓囊囊的,里面填满了糯米、莲子、红枣、香菇、火腿丁。
“火候再等等,鸭肉要酥到骨头自己脱出来。”李大厨说。
李夫人走过去,看了一眼菜单——长长的单子,写了满满一页。她从头看到尾,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辰:凉菜四道,热菜八道,汤两道,点心两道。客人申时到,先在正厅喝茶说话,酉时入席。
“时辰够吗?”李夫人问。
李大厨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放心,误不了。”
李夫人点点头,又看了一遍凉菜的摆盘——四道凉菜:水晶肴肉、凉拌海蜇、桂花糯米藕、香油拌马兰头。每一道都用青花小碟盛着,碟边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汤汁溢出来。
“马兰头焯水的时间不能长,长了就不脆了。”李夫人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出了厨房。
李大厨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夫人比我还细。”
二·客至
申时刚到,第一拨客人到了。
来的是孙长安一家。
孙长安是做茶叶生意的,四十出头,留着短须,肚子微微发福,但精神头足。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缎面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带子上挂着一块白玉佩——成色不错,不是凡品。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双梁鞋,鞋头绣着云纹。
他夫人孙太太是个瘦高个儿,面容清秀,但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丝冠,冠上镶着一颗翡翠——不大,但水头足。她挽着孙长安的胳膊下车,举止文雅,看得出是好人家的女儿出身。
孙长安有两个女儿——孙渺和孙盼。
孙渺十七岁,是大女儿,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桃花,头上戴着赤金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花蕊镶着小米珠。她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襟,然后抬头打量李家的门楣。
“积善之家”,她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孙盼十五岁,是二女儿,长得不如姐姐精致,但胜在活泼。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鬟,鬟上系着淡绿色的丝带,丝带垂下来,在耳边晃来晃去。她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睛骨碌碌地转。
“盼儿,规矩点。”孙太太低声说了一句。
孙盼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在转。
李原和李夫人在二门迎接。李原迎孙长安,李夫人迎孙太太,寒暄了几句,便引着往里走。
穿过影壁,走过第一进院子,过了垂花门,进了正厅。孙长安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紫檀木的家具,青花瓷的瓶,豆青瓷的花插,墙上《松鹤延年》的中堂——他微微点头,心里有了数:李家确实殷实,不是那种硬撑门面的。
第二拨客人到的时候,李淑芸刚从西厢房出来。
她站在内院的月亮门前,远远看见管家老周引着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身后跟着父母。
陈家的人。
陈航——陈家家主——是做粮食生意的,四十五岁,个子不高,方脸,浓眉,看着一副老实相,但眼神精明。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绸袍,腰系布带——在四家家主中,他是最不讲究穿着的。他夫人陈太太倒是穿得鲜亮,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几支金钗,钗头镶着红宝石,晃得人眼晕。
陈太太走在前面,声音高亢:“李太太!李太太!我们来晚了没有?”
李夫人迎上去,笑着说不晚不晚。
陈航身后跟着两个儿子——陈立和陈强。
陈立十八岁,是长子,生得高大,肩宽背厚,面容粗犷,不像读书人,倒像个练武的。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要撑破似的。他走路步子大,脚落地重,每一步都“咚”的一声。
陈强十六岁,是次子,比哥哥矮半个头,生得白净斯文,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文质彬彬的。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袖宽大,走路带风,像个书生的样子。
陈立进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这宅子真气派”。陈强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礼貌地朝李原和李夫人点头。
李淑芸站在月亮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了陈家两个儿子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西厢房。
四丫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那个陈立的衣服绷得跟粽子似的。”
李淑芸没理她。
第三拨客人,是傅家。
傅家的轿子停在李府门口时,管家老周亲自迎上去。
傅知先下轿。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审视什么。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绸袍,素面无纹,腰间系着一条藏蓝色的棉布带子——不是买不起更好的,是他觉得读书人不该在穿着上太讲究。
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抬头看了一眼“积善之家”的匾额,目光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傅夫人随后下轿。她五十来岁,圆脸,慈眉善目,但眼神不散,看什么都看得仔细。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丝冠,冠上无珠宝,只插着一支老银簪——样式简单,但做工精致,簪头是一朵梅花,花瓣薄得透光。
傅夫人下轿后,回头朝轿子后面喊了一声:“槐儿,柳儿,来。”
傅槐和傅柳从后面走上前来。
傅槐十五岁,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沉静。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衫,布料的纹路细密,看得出是好料子,但颜色素淡,不张扬。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绦上挂着一块青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竹节。他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当,仿佛丈量过似的。
他走到李府门前,微微抬头看了门楣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垂手站在父亲身后。
傅柳是他妹妹,十三岁,生得娇小,眉眼像傅夫人,圆圆的,看着一团和气。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小朵的兰花,头发梳成两个丫髻,髻上系着淡紫色的丝带。她站在哥哥身边,不时偷偷看傅槐的脸色——看得出来,她很听哥哥的话。
管家老周引着傅家一行人往里走。
进了大门,过了影壁,穿过第一进院子。傅知的目光从青砖铺的地面扫到倒座房的门窗,从门窗看到垂花门上的木雕——雕的是“二十四孝”中的几个故事,人物虽小,但眉眼清晰。
傅知微微点头。
走到第二进正厅门口,李原已经迎出来了。
“傅老爷,李老爷。”傅知拱手,李原拱手,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打量对方。
李原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绸袍,料子比傅知的好一些,但也不过是中等偏上——他不愿在傅知面前显得太铺张。他腰间的绦带是青色的,上面挂着一块白玉佩,佩上雕着如意纹。
傅知看着李原的衣着,在心里给了三个字的评价:有分寸。
李原引着傅知进正厅坐下。傅夫人被李夫人引到女客那边。傅槐和傅柳跟在后面,傅槐坐在父亲下手,傅柳坐在母亲旁边。
正厅里,人慢慢齐了。
李原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傅知,右手边是孙长安,对面是陈航。四位老爷坐定,丫鬟翠屏端上茶来——傅知面前是普洱,其他人是碧螺春。
傅知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茶汤——深红色,透亮,香气沉郁。他抿了一口,眉心微动,放下茶盏,没有说话,但多看了李原一眼。
普洱是陈年的,泡得恰到好处。李原知道他只喝普洱。
陈航坐在傅知对面,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李兄,你这茶叶哪里买的?”
李原笑了笑:“孙兄家的。”——孙家就是做茶叶生意的。
孙长安端起茶盏,谦虚地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自家茶园产的,比不得外地的名茶。”
陈航大大咧咧地说:“孙兄,你可别谦虚了。去年你送我那一罐龙井,我喝了半年,把嘴都喝刁了。”
陈太太在旁边轻咳一声——是在提醒丈夫说话别太粗。陈航会意,住了嘴,但嘿嘿笑了两声。
三·席间
酉时,宴席开了。
正厅里摆了四张圆桌——用的是花梨木的桌面子,架在雕花木架上,桌面宽大,可坐八人。桌面上铺着白色的细布桌单,桌单上压着青花瓷的筷子架、小碟、小碗。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花插,花插里插着时令鲜花——今日是海棠,粉白相间,配着碧绿的叶子。
长辈们坐一桌,年轻人坐三桌——男女分开,但相隔不远,说话听得见,举止也看得清。
李原招呼傅知、孙长安、陈航在主桌坐下。李夫人招呼傅夫人、孙太太、陈太太在主桌的另一侧。
年轻人那边,四家的姑娘坐一桌——李淑芸、孙渺、孙盼、傅柳。四家的小子坐两桌——傅槐和陈强坐一桌,陈立一个人坐一桌——不是故意冷落他,是陈家只来了两个儿子,加上傅槐一个,凑不够一桌,只好让他们分开坐。
李望——李原的儿子,李淑芸的弟弟——挨着父亲坐主桌。他才八岁,穿着一件青绿色的绸袍,头发扎成一个小髻,规规矩矩地坐着,筷子都不敢乱动。
第一道凉菜上来了。
水晶肴肉。蹄髈肉压成的冻,切成一寸见方的薄片,晶莹剔透,肉冻里嵌着肉丝和肉皮,像琥珀里封着东西。蘸料是镇江香醋配姜丝,醋色深沉,姜丝切得极细。
四丫带着小丫鬟们上菜,动作轻,放碟稳,倒酒时壶嘴不碰杯沿。
第二道凉菜:凉拌海蜇。海蜇切丝,拌了黄瓜丝、胡萝卜丝,加了蒜泥、香醋、麻油。海蜇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响。
陈立夹了一筷子海蜇,嚼得嘎嘣响,声音大到对面桌子的姑娘们都能听见。陈太太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放慢了嚼的速度,但还是嘎嘣响。
第三道:桂花糯米藕。莲藕切厚片,孔洞里塞满糯米,蒸得酥烂,浇上桂花糖浆。糖浆琥珀色,桂花碎粒浮在上面,甜香扑鼻。
第四道:香油拌马兰头。马兰头焯过水,挤干,切碎,拌了豆腐干丁、香油、细盐。碧绿的一碟,清爽。
凉菜上齐,热菜接着上来。
八宝鸭。整鸭去骨,肚子里填了糯米、莲子、红枣、香菇、火腿丁、干贝、虾米、笋丁。上笼蒸了三个时辰,鸭肉酥烂,用筷子一拨,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糯米吸了鸭油和火腿的鲜味,油亮亮的,粒粒分明。
清汤燕窝。燕窝发得透亮,一丝一丝的,汤色澄清如白开水,但入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每人一小盅,盖上盖子捂着,等客人自己打开。
蟹黄豆腐。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嫩得筷子一夹就碎。蟹黄是昨天现拆的,黄澄澄的,油汪汪的,和豆腐一起焖,豆腐吸了蟹黄的鲜,颜色也染成了淡黄。
陈立吃了三块,还要夹第四块,陈航在隔壁桌咳了一声,陈立的手缩回去了。
清蒸鲥鱼。鲥鱼是今天早上从江边送来的,鳞片银白,眼睛明亮。不去鳞——鲥鱼的鳞是最好吃的部分,蒸熟后油脂渗入鳞下,入口即化。鱼身上铺着火腿丝、香菇丝、姜丝,蒸好后再浇一勺热鸡油,油亮亮的,鲜香四溢。
李原站起来,举杯:“诸位,今日花好月圆,能请到各位到寒舍一聚,是李某的荣幸。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酒是绍兴的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酒过三巡,李原放下酒杯,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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