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三日，赫斯特庄园落了一场彻骨的冻雨。冰粒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把整栋宅邸裹进一片湿冷的死寂里。宾客们早已散尽，庭院里的马车辙印被冻成了透明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脆得扎人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地没说出口的秘密。
夏洛克没有待在西塔楼的小房间里啃《学说汇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西翼艾丽莎卧室的门，也能望见父亲书房那扇永远遮着厚丝绒帘的窗户。他手里摊着一本贺拉斯的诗集，书页翻到第三首颂歌，目光却从未落在任何一行拉丁文上。
玛莎·格林昨天傍晚偷偷找过他。老接生婆裹着一件破羊毛披肩，手冻得通红，从围裙夹层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羊皮纸，指节上的冻疮裂着细口子，渗着淡红的血。“少爷，我按您说的签了名，时辰、体重、胎记——那孩子后颈有一小块浅红的斑，像片小枫叶。”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敢放家里，管家最近天天往我那跑，翻我的旧本子，问我十月三十号那晚的细节。”
夏洛克把那张纸贴身塞进内袋，指尖碰到玛莎冻得冰凉的手背，塞给她一小袋金币。“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让卡特赶一辆运干草的马车来，你收拾好东西混在草堆里去德罗特庄园。磨坊旁的小屋我留着，门锁是新换的，没人能闯进去。”玛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木拐杖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的声响像在给这段秘密敲章。
下午时分，迈克罗夫特从伦敦回来了。他身上的深蓝色天鹅绒大衣沾着雨珠，领口的蕾丝被打湿了一角，却依旧整理得一丝不苟。看见靠在窗边的夏洛克，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还以为你在塔楼里苦读，准备剑桥的入学。”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走廊两端，确认没有仆役的身影，“父亲在书房等你。他听说你婚礼当天拦住了理查德·布朗史维希。”
夏洛克合上书，书页发出一声轻响。“他消息倒是快。”
“你不该那么做。”迈克罗夫特的眉头皱起来，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理查德这个人，不是你这一个十九岁的减费生，您购买对付的，不要主动凑上去，太冒险了。”
“我不是去惹他。”夏洛克站起身，把诗集放在窗台上，“我是去递投名状。父亲和他做的交易，缺一个中间的缓冲人。我当这个缓冲，比你当合适——你是长子，未来的男爵，沾手这种烂事，名声容易脏。我是次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迈克罗夫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底的神色复杂得像被雨泡过的墨迹。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以前我总觉得你还小，需要我护着。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要狠得多。”他侧身让开道，朝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父亲没生气。他只是想听听你和理查德说了什么。别全说真话，留三分。”
夏洛克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门。厚重的橡木门从里面拉开，一股混合着雪茄、墨水和陈年白兰地的热气扑面而来。亨利·菲茨莫里斯坐在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没有穿礼服，只套了一件宽松的丝绒便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完全没有了婚礼上那位体面男爵的模样。书桌上摊着两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一张是约克郡达西家族的领地，另一张是埃塞克斯的产业分布，红笔在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每一个圈都标着数字——那是预估的年收入。
“坐。”亨利头也没抬，手里的红笔还在约克郡那片标着“铁矿”的区域圈了最后一笔，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刺目的红点。
夏洛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面对法庭上的法官。
“你拦了理查德的马。”亨利终于抬起头，那双和夏洛克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审视案卷的锐利，“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我不会拆穿那个孩子的身世。”夏洛克说得坦诚，没有半分躲闪，“我只提了一句，日后若有人想把那孩子完全纳入菲茨莫里斯的继承序列，越过他这个生父的权益，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提醒。”
亨利手中的红笔顿了一下，笔尖的墨水滴在地图上，晕开一小片黑。他盯着夏洛克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了然。“我原本以为你会趁机拿这个威胁我，要更多的钱，要赫斯特的产业，要一份长子才能拿到的家产。”他把红笔扔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没想到你去跟理查德搭了线。”
“我要赫斯特的产业没用。”夏洛克的声音很平静，“迈克罗夫特能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我要的是德罗特庄园能安稳发展，要我能顺顺利利在剑桥读完法律，日后在下议院有个席位，能替家族守住那些通过交易拿到的约克郡土地。父亲，你比谁都清楚，约克郡的那些乡绅排外得很，你一个外来的沃福德男爵，想吞下达西家的地，没有一个懂法律、懂他们本地规矩的人在前面挡着，迟早要被他们用官司啃掉一层皮。”
亨利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咚”的一声放在桌面上，金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里是两千英镑。”他推到夏洛克面前，“不是给你的零花钱。是给你在伦敦，建一间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的启动资金。另外，我已经给林肯律师学院的院长写了信，后年你从三一学院毕业，直接进学院读大律师课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洛克脸上，“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那个孩子的事，烂在肚子里。”亨利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结了一层冰，“不管你知道多少，不管你手里握着什么证据，永远不能让霍尔德内斯伯爵本人知道孩子不是我的。老头今年五十四，痛风已经侵蚀了他的骨头，撑不过三年。他一死，达西家的所有领地就会顺理成章落到那孩子名下，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跟理查德谈条件。在那之前，谁坏了局，谁就是整个菲茨莫里斯家族的敌人。”
夏洛克看着桌面上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了敲。两千英镑，足够他在伦敦金融城租一间体面的办公室，雇两个熟练的文书，甚至能打通几个下议院新晋议员的关系。这不是施舍，是一笔交易。亨利用这笔钱，买他夏洛克三年的沉默，买他成为这场骗局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答应你。”夏洛克伸手把钱袋拿过来，沉甸甸的重量坠得手心发疼，“但我也要提一个条件。”
亨利挑眉，显然没料到他还敢讨价还价：“你说。”
“德罗特庄园旁边那片三百英亩的荒地，我要了。”夏洛克的目光寸步不让，“地契转到我个人名下，不算家族共有产业。我要在那里建一座纺织厂，用最新的水力纺纱机。埃塞克斯的棉花运输便利，伦敦的纺织市场供不应求，不出五年，那片荒地的年收益能抵得上半个赫斯特庄园。”
亨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花白的鬓角都在抖。“好。”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地契，扔在桌面上，“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满足于那点水磨坊和啤酒花的收益。你和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眼里永远盯着别人看不见的肥肉。”
夏洛克拿起地契，飞快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确认没有陷阱，贴身收进内袋。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管家探进半个身子，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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