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陆续上桌,签菜香浓,拨霞供汤鲜,蟹酿橙的甜与紫苏鱼的辛在空气中交织,勾起馋虫。
景颐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却跟着小二端盘子的手滴溜溜转。
“小郎君,”苏轼夹起一筷煿金煮玉,不怀好意地在景颐眼前晃来晃去,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叔叔来考考你,答对了,这盘就归你,如何?”
景颐立刻挺直小腰板,眼睛里满是认真:“苏叔叔你问!”
苏轼略一沉吟,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念得颇有韵味,带着一种慷慨又苍凉的味道。
景颐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这不是梦里那个黑胡子爷爷念过的吗?他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些“青青”、“呦呦”的句子,虽然意思不太懂,但特别好听!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景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小脑袋还跟着记忆里的节奏一点一点,声音稚嫩,却意外地抓住了那股沉郁顿挫的气韵。
他背得不太连贯,中间偶尔磕巴,但调子是对的,尤其是最后“唯有杜康”四个字,竟隐约带出点曹操横槊时的豪迈余音。
苏轼原本带笑的眼睛里,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放下筷子,抚掌:“妙啊!小郎君竟能诵曹公《短歌行》?此诗慷慨深沉,非童子常习,是家中先生所授?”
景颐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李世民。这诗是梦里听的,可梦里的事能说吗?师父好像不太让随便说。
李世民正执杯欲饮,见状微微一笑,替景颐解围:“他记性好,偶尔听人吟过,便记下了。”语气平常,仿佛真是如此。
苏轼也不深究,只是看景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惊奇和喜爱。
“好记性!当赏!”他将那盘金黄油亮的煿金煮玉推到景颐面前,笑道,“不只这盘菜,今日这汴京城,苏叔叔带你好好逛逛,看个够!”
景颐欢呼一声,立刻拿起筷子进攻那盘菜,吃得眉眼弯弯。
李世民看着苏轼与景颐的互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罕见的鲜活气,不矫饰,不迂腐,对孩童有天然的亲和与尊重,让他也感到放松。
自前些时日接连的梦境、景颐变身、玄女来访等事,心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此刻在这陌生的、热闹的汴京梦境里,面对一个全然不知他身份、只以“李官人”相称的有趣书生,久违的、属于秦王李世民的那份疏朗心性,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吃完饭,苏轼果然说话算话,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汴京的繁华里。
先去看了水傀儡,机关精巧的木偶在水台上演戏,比皮影更灵动,景颐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拍手。苏轼就在旁边,低声给景颐解说戏文,偶尔还模仿木偶动作,逗得景颐咯咯直笑。
李世民起初还端着些长辈和观察者的架子,但很快也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吸引。他看到街边杂卖的妇人,面前摆着数十个不同的小盒,分别装着各色针线、纽扣、花钿、绒花,明码标价,任由挑选,效率极高。
“这倒比东西两市那零碎铺子还方便些。”他低声自语。
苏轼耳朵尖,凑过来笑道:“这叫细分市,专做小物件生意。汴京人多,需求杂,这么卖,买卖两便。李官人您瞧那边,”
他指向一个挂着“代写书信,兼售花笺”招牌的小摊,“不光代笔,还卖漂亮信纸,生意就好过单代笔的。这边人都琢磨这个,怎么把一样事做出点花样,多揽些主顾。”
李世民顺着望去,若有所思。这种深入市井肌理的商业智慧和灵活性,是宏大典制难以涵盖的生机。
行至一处宽阔场地,锣鼓喧天,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原来是相扑正在上演,两个袒胸露腹的壮汉扭作一团,肌肉贲张,吼声如雷,观众喝彩震天。
景颐个子小,急得直跳脚也看不见。苏轼哈哈一笑,竟弯腰一把将景颐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扶稳喽!这就叫登高望远!”
视野豁然开朗,景颐兴奋地“哇”出声,紧紧抓住苏轼的幞头。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苏轼毫不费力地扛着景颐,随着场中比拼大呼小叫,全然不顾书生形象,那洒脱畅快的模样,让他也不禁莞尔。这让他想起年少时,与军中同袍也是如此不拘形迹,恣意欢笑。
“苏贤弟好臂力。”李世民笑道,语气轻松了许多。
“那是!”苏轼得意,随即又指着场中一个灵活躲闪的汉子,“李兄你看那人,看似瘦小,却擅用巧劲,以柔克刚,颇有古之刺客遗风!”
“哦?”李世民凝目细看,他本就是兵法大家,此刻以看战阵的眼光审视这市井相扑,竟也看出些门道,不由与苏轼讨论起来,何处是诱敌,何处是发力,说得头头是道。
两人一个博闻强识、引经据典,一个实战经验丰富、见解独到,竟越聊越投机,从相扑技法,聊到古今战例,又旁及地理风俗,全然忘了身是梦中客。
景颐骑在苏轼肩上,一会儿看下面摔跤,一会儿低头看谈兴正浓的两位叔叔,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什么兵法、地势,但觉得李叔叔好像比平时更爱说话,眼睛也更亮了。
苏叔叔就更不用说了,眉飞色舞,有时候争得急了,差点把头上的景颐晃下来。
直到日头西斜,汴河上泛起粼粼金波,苏轼才哎呀一声,轻轻将景颐放下,揉了揉肩膀,脸上犹带未尽兴之色:“畅快!与李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只可惜……”
他望了望天色,又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墙方向,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混杂着期待与离愁的复杂神色。
“实不相瞒,李兄,景颐小友,”苏轼拱手,语气真诚,“再过两日,在下便要离京,赴凤翔府任签判了。舍弟子由,怕已等我回去收拾行囊,等得跳脚了。今日能与二位邂逅同游,实乃子瞻之幸,他日若有缘再会……”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明亮起来,带着他特有的旷达,“定当再备薄酒,与李兄论尽天下英雄,看遍汴京繁华!”
赴任凤翔?李世民虽不知眼前这年轻书生未来的命运如何,但“赴任”二字,已足够勾勒出一幅人生画卷展开的图景。
他亦郑重拱手:“苏贤弟前程似锦,一路珍重。”
“苏叔叔要走了吗?”景颐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舍,拽了拽苏轼的袖子。
苏轼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凤翔也有好吃的。”他掰着手指数,“豆花泡馍、腊驴肉、臊子面。”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
“小景颐若是有缘来凤翔,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吃遍全城。”
“嗯!”景颐用力点头。
苏轼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落日余晖中的繁华汴京,那一眼,有留恋,有豪情,也有一丝年轻的、对未知前路的憧憬。然后,他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汇入了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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