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鬼

晚上十一点半。

你挤在末班地铁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就是一条被腌入味的咸鱼。

此时车厢里的人很少，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一排排手机电量只剩1%的待机屏幕。

你的左边是一个打瞌睡的大叔，脑袋一点一点的，每点一下都会惊醒一秒，然后接着睡着接着点；你的右边是一个染着绿毛的姑娘，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厌世脸”。

结果地铁一个刹车，她的厌世脸直接怼上前面大哥的秃顶。

你没笑，真的。

因为你此刻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共情异能。

这东西听起来挺高大上的，什么“天生共情”，放在小说里就是女主标配，能够读心能够治愈还能够和小动物聊天。

但在你这里，它就是个二十小时不间断的负面情绪接收器。

比如现在，你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整节车厢的“情绪污染值”：秃顶大哥满脑子都是房贷和孩子上学暑假班以及工资下调的焦虑，绿毛姑娘毛发颜色来源于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的对象在一起的暴躁，还有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外卖小哥。

他的绝望都快凝成实质了，大概是因为今天送外卖的时候被撞了，然后超时了好几单。

你默默掏出降噪耳机，把声音调到80%，单曲循环《大悲咒》。

列车一站一站地停下，送走了好些乘客，现在这节车厢里，只有你和那个打瞌睡的大叔了。

然后，你就在这个循环中，嗅到了一股铁锈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铁锈混合着淤泥、腐烂水草和......怨气。那怨气浓稠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了好几夜，已经开始泛酸泛臭，直冲天灵盖。

你猛的抬起头来。

车厢尽头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湿透的白裙子，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脸色清白，眼眶里黑洞洞地，没有眼珠。

最渗人的是她脚下的地面，明明地铁里恒温26度，她的脚底下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普通乘客毫无反应，因为他们看不见她。

你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身背对着她，又抬头看了看地铁的路线，心里想着还有两三个站就到了。

坚持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你自有记忆以来就能看见这些，也能听见他们，还能共情他们。

因为这个事，家里没少带你去吃斋念佛，甚至还请道士来给你做法。

有人说你是阴阳眼，有人说你还小，就是想得多，小孩子天性如此，有想象力是好事，只不过想的东西得换一换，不能光想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

后来的后来，你开始喝符水，再然后，你就把这件事牢牢地咽进了肚子里，不再让别人说你是怪物，也不再让别人知道你的秘密。

思及此，你不由得想到了妈妈。

还没等你开始回溯过往，一股铺天盖地的悲伤就此砸中了你。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瓶老陈醋灌进了你的天灵盖中，又酸又苦，还带着溺水的窒息感。

女鬼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你好不容易建立好地防火墙，她哭得太痛了，虽然无声，但你却能感知到她的撕心裂肺。

你回头看她，看见她的眼泪混着黑水往下淌，每一滴都砸在你的心口上，烫得你的眼眶一酸。

完蛋，你彻底共情了。

“呜......”

你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在车厢里除了那个睡觉的大叔外就是你自己，这种时候不会让人看笑话，但你还是强忍着尽量不哭出声来。

于是你朝着女鬼挪了挪步子，走得越近，你就越能从她的身上“看”见她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天气，她被人推下了桥，那个时候的她还满心欢喜着身边的人来接她回家。

她挣扎着抓住岸边的水草，指甲都渗出了血渍，最终还是沉了下去，临死之际，她仰望着桥上站着的男人，一点点地失望，坠落。

凶手是她的老公。

而她死后，执念不散，导致肚子里那刚满三个月的孩子无法投胎，她带着孩子回到家里，看见了自己丈夫带着新欢住进了他们的婚房之中。

桌上摆着的，是一份意外保险，保险的受益人写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呜呜呜呜姐妹，你太惨了——”

你终于扛不住哭出声来，对着她说道。

女鬼愣住了，她扭头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眶里居然挤出了一丝困惑，“你，你能看见我？”

你一边擤鼻涕一边点头，“你裙子拉链没拉。”

女鬼低头一看，湿漉漉的白裙子侧边确实开了条缝，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裤边。

她默默将拉链拉上，语气突然变得拘谨：“谢谢啊......那个，你哭什么？”

“我控制不住啊！”你的眼泪哗哗的，“你死得太冤了你知道不？你老公那个杀千刀的现在正搂着新欢睡你的两米大床吧？你妈还在老家等着你回去团聚吧？”

每说一句，女鬼身上的黑气就淡上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眼泪哗哗的，边哭边骂：“王八蛋！他说要给我买学区房的！结果把房子悄悄过户给他妈了！他连我的骨灰盒都买九块九包邮的那种！”

“太不是东西了！”你也蹲下来跟她对哭，“你早说啊！我帮你在朋友圈挂他！对了，我还有微博，我微博好歹也有五百个活粉，挂他！”

女鬼哭得直打嗝，身上的怨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她抬头看见你，青白地脸居然透出点血色：“谢谢你啊，好久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或许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劝她已经死了，就不要执念过往，可她只是识人不清就要葬送生命，该有个人听听她想说什么的。

只是在这种时候，大多数的人都想的是，为着一个男人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不值得，不如早日投胎，下辈子让自己活得好些。

但执念就是如此，令人窒息，逃避，甚至是沉沦。

“别客气，如果还想骂，那就痛痛快快地骂一场，要不去吓他们一吓，能解气就行。”你抽抽搭搭地递过去一张纸巾，“做完这些后就带着孩子走吧，或许你与她的缘分还没尽呢？”

女鬼伸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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