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时光当铺”藏在梧桐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尽头。巷子很窄,两边的老建筑墙皮斑驳,爬满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长出深绿色的青苔。上午十点,阳光斜斜地切进巷子,在墙面上投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一半明亮刺眼,一半沉在深秋的阴翳里。

苏未竟走在前面,帆布袋子挎在肩上,里面那套画笔用软布包着,放在最底层。沈觉予跟在后面半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出门前泡的桂花乌龙。两人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混着远处隐约的、市场特有的嘈杂——讨价还价声、旧收音机的咿呀戏曲、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

当铺的门脸很小,木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用隶书写着“时光当铺”四个字,金粉已经褪成暗黄。门边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军用水壶,壶身有弹痕;一个老式胶片相机,皮套裂了;一本精装版的《追忆似水年华》,书页卷边;还有一只陶瓷招财猫,举着的前爪断了,用胶水粘着,笑容依旧。

苏未竟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嘶哑的响声,像老人咳嗽。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亮着,在堆满杂物的长桌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灰尘、旧书、樟脑丸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时间沉淀后的混合气味。一个老太太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出奇地大。她正在用放大镜看一枚银元,听见铃声,抬起头。

“随便看。”她说,声音很哑,但清晰。

苏未竟走过去,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软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画笔露出来——十二支一套,木杆是深褐色的,笔杆末端有烫金的品牌logo,笔毛是高级貂毛,柔软而有光泽,从未沾过颜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近乎圣洁的光。

老太太放下放大镜,拿起一支笔,对着灯光看。她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皮肤上有深褐色的老年斑,但动作很稳。她看了很久,看笔杆,看笔毛,看笔尖的收束,然后放下,看向苏未竟。

“好东西。”她说,“没开封。真想换?”

苏未竟点头:“嗯。”

“为什么?”老太太问得很直接,目光透过厚镜片,像能看进人心里,“这么好的笔,学画的人梦寐以求。你学了几年画?”

“……没学过。”苏未竟说,声音有点干,“这是我爸送的。十岁生日礼物。他说‘我女儿将来当大画家’。但我没学过,一笔都没画过。”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里面包含太多东西——理解,惋惜,还有某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她打开桌下的一个木抽屉,拿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册子,翻开。

册子是用活页夹装的,里面贴满了各种物品的照片和简介,下面用钢笔写着交换条件。老太太翻得很慢,一页一页,苏未竟看见:一个民国时期的黄铜望远镜,换一次天文台观星体验;一把手工制作的小提琴,换十节书法课;一套完整的《鲁迅全集》初版,换一次茶园采摘制茶体验。

翻到某一页,老太太停住了。这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一间陶艺工作室的内景,有拉坯机、窑炉、满架待烧的作品。下面用秀气的钢笔字写着:

“城西陶艺工作室,一次完整体验课(含拉坯、修坯、上釉、烧制),可制作1-2件作品带走。授课老师:陈师傅(三十年经验)。交换条件:绘画工具或技法书籍。”

苏未竟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太太捕捉到了,她抬头:“这个?”

“嗯。”苏未竟点头。

老太太从册子里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递给苏未竟。卡片是米色的硬卡纸,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一行小字:“泥火之间,重塑时光。”

“去吧。”老太太说,把画笔重新包好,推回给苏未竟,“先别给我。等你上完课,满意了,再把笔送来。不满意,笔拿回去,不勉强。”

苏未竟愣住了:“可是交换……”

“交换是双方都满意才叫交换。”老太太打断她,目光很温和,“你先去体验,看看陶土合不合你的手,看看火能不能烧出你想要的样子。要是觉得不值,笔就留着。也许哪天,你想画了呢?”

苏未竟的喉咙发紧。她拿起卡片,握在手里,卡纸边缘有点扎手。她鞠躬:“谢谢。”

老太太挥挥手,重新拿起放大镜,看向那枚银元,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最平常的一次交易。

走出当铺,阳光刺眼。苏未竟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看着手里的卡片。沈觉予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等着。

“她让我先体验,满意了再交换。”苏未竟说,声音有点飘。

“嗯。”沈觉予说,“很公道。”

“可是……”苏未竟看向他,“要是不满意呢?笔就留着?但我……”

“但你已经决定要交换了。”沈觉予接过她的话,“不是因为这节课值不值这套笔,是因为你想做陶艺。你想做点能留下来的、实在的东西。笔再好,放在抽屉里,也只是笔。但陶土在你手里,可以变成碗,变成杯子,变成任何你想让它变成的样子。然后进窑,烧,出来,就能用,能留,能送人。”

他顿了顿,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很蓝。

“苏未竟,”他说,“你现在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在告诉你自己:我想继续。我想创造。我想留下痕迹。笔换陶艺课,是这个意思。先体验再交换,也是这个意思——你在确认,这个选择是不是真的让你觉得‘值’。如果是,笔给得心甘情愿。如果不是,笔留着,也不代表你输了,只代表这个选择不合适,还可以找下一个。”

苏未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卡片小心地放进帆布袋的内层口袋。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去?”

“现在去。”沈觉予说。

城西陶艺工作室在一个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里。红砖厂房,高大的窗户,爬满铁锈的消防梯。工作室在二楼,楼梯是铁板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的响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水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挑高很高,屋顶是裸露的钢架和管道。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极其细微的陶土粉尘,像一场静止的、金色的雾。靠墙是一排拉坯机,有七八台,大部分空着,只有两台在运转,发出低沉的、稳定的嗡鸣。中间是几张巨大的木桌,上面堆着陶土、工具、半成品。最里面是窑炉,很大,像个沉默的钢铁巨兽,炉门紧闭,看不见里面的火,但能感觉到隐约的热辐射。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干涸的陶土。他个子不高,很瘦,但站得很稳,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木然,但眼睛很亮,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陈师傅?”苏未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有些突兀。

男人点头,目光在她和沈觉予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落在苏未竟背着的帆布袋上:“来上课?”

“嗯。时光当铺介绍的。”苏未竟拿出卡片。

陈师傅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一次体验课,三小时。做一两件小东西,我帮你烧。想做什么?”

“碗。”苏未竟脱口而出,“想做一对碗。”

陈师傅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一台拉坯机:“坐那儿。洗手,卷袖子,别戴首饰。”

苏未竟照做。洗手池是水泥砌的,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水流很冲,冷水,激得她一颤。她仔细洗了手,连指甲缝都洗干净,然后卷起袖子到手肘。沈觉予在旁边的长凳坐下,安静地看着。

陈师傅搬来一大块陶土,湿的,用塑料布包着。他放在拉坯机转盘中央,解开塑料布,陶土露出来——是灰白色的,湿润,看起来柔软,但很有分量。他用手掌把陶土大致拍成圆锥形,然后打开转盘开关。

转盘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陈师傅把手浸湿,按在陶土上,开始用力。他的动作很稳,很有力,手掌和手指像有生命一样,挤压,拉升,塑形。陶土在他手下像活了过来,从一团混沌,慢慢变成圆柱,然后中间被他拇指按下去,变成一个凹陷,边缘随着旋转慢慢升高,变薄,形成一个粗糙的碗形。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做。做完,他关掉转盘,那个粗糙的碗坯在转盘上微微颤动,然后静止。他退开,看向苏未竟:“看懂了吗?”

苏未竟点头,又摇头:“看懂了,但……”

“不用但。”陈师傅说,声音很平,“手记住的,比眼睛多。过来,你自己来。”

苏未竟走过去,在转盘前的凳子坐下。凳子很矮,她需要微微弯腰。她看着转盘上那块新的陶土——陈师傅又放了一块,同样大小,同样湿润。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浸湿,然后按上去。

触感很奇怪。陶土冰凉,湿润,细腻,但有颗粒感。转盘在手下旋转,带起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她试着用力,但陶土不听使唤,歪了,塌了,变成一摊不成形的泥。她慌了,手更用力,陶土从指缝里挤出来,粘得到处都是。

“停。”陈师傅说。

苏未竟停住,手还按在泥上,指缝里全是陶土。她看着那摊不成形的泥,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尖锐的挫败感。就像以前学数学,学物理,学一切需要“动手”的东西——她总是做不好,总是笨拙,总是被母亲说“不够努力”“不够专心”。

“手放松。”陈师傅的声音传来,很平静,没有任何责备,“陶土不是敌人,是你要对话的朋友。你太用力,它害怕,就跑了。轻轻托着,让它跟着转盘走,你只是引导。”

苏未竟闭了闭眼,深呼吸,然后重新把手放上去。这次她没用力,只是轻轻托着,感受转盘的旋转,感受陶土在掌心的温度和质地。转盘带着陶土转,她跟着那节奏,轻轻挤压,轻轻拉升。

奇迹般地,陶土开始听话了。它从一摊泥,慢慢站起来,变成圆柱,然后她的拇指按下去,一个凹陷出现,边缘随着旋转慢慢升高,变薄。虽然歪歪扭扭,虽然厚薄不均,但它确实是一个碗的形状了。

“好。”陈师傅说,就一个字。

苏未竟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成就感。她看着转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碗坯,看着自己满是陶土的手,看着陶土在指缝间、在掌心留下的、细腻的灰色痕迹。这是她做的。不完美,但确实是她做的。

“继续。”陈师傅说,“修边,找平。记住,没有完全对称的碗,有点歪,才是活的。”

苏未竟点头,继续。她沉浸进去了,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沈觉予在看着,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存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转盘的嗡鸣,陶土在指间的触感,和那个慢慢成型的、歪歪扭扭的碗。

沈觉予坐在长凳上,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苏未竟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手指上沾满的陶土,看见那个慢慢成形的碗。他想,这就是“存在”的具体形状——一双手,一块土,缓慢地,笨拙地,但确凿无疑地,创造出某种能留存下来的东西。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

陆析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有旅途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看见工作室里的景象,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苏未竟身上,停住了。

沈觉予看见她,起身,走过去。陆析理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下火车。造纸坊那边临时有点事,提前结束了。我想着……未竟说今天来做陶艺,我就过来看看。”

沈觉予点头,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陆析理走进来,脚步很轻,在苏未竟身后的另一张长凳坐下。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看着。

苏未竟完全没察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碗上。她已经修好了边,现在在修碗底,用一个小木片,一点一点刮,让底部变得平整,能放稳。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第一个碗做好了。很丑,碗口是椭圆的,碗壁一边厚一边薄,碗底有点歪,放在桌上会轻微晃动。但她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架上,用湿布盖好。

然后她开始做第二个。有了第一个的经验,第二个顺利了一些。虽然还是歪,还是厚薄不均,但更像一个碗了。她做得很专注,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嘴唇,留下一点陶土的灰白痕迹。

第二个碗也做好了。她放在第一个旁边,两个碗挨着,像一对笨拙的、但相依为命的朋友。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这才抬起头,看见陆析理。

整个人僵住了。

陆析理也看着她。母女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满是陶土粉尘的空气里,在斜射的阳光里,在转盘低沉的嗡鸣里,对视。谁也没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苏未竟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陶土的手,声音很轻:“妈。”

一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陆析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猛地别过脸,抬手捂住嘴,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像一片在风里剧烈颤动的叶子。

苏未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沈觉予扶住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然后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流冲过手指,灰白色的陶土溶进水里,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她洗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洗干净,直到手上只剩下水,和皮肤本来的颜色。

洗完了,她关掉水龙头,用旁边的毛巾擦干手。然后她转身,走到陆析理面前,蹲下。

“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稳了一些,“你看,我做的碗。很丑,但……是我做的。”

陆析理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狼狈不堪。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看着女儿脸上那种陌生的、但让她心碎的平静。她点头,用力地点头,说不出话。

苏未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陆析理接过,慢慢擦脸,眼泪擦不完,新的又涌出来。她边擦边笑,笑得很难看,但又很真实。

“对不起,”她终于挤出声音,很哑,破碎,“妈妈以前……从来没看过你做东西。从来没夸过你做得丑,但很好。”

苏未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她没擦,任由它流。她摇头:“不说了。都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木架边,掀开湿布,捧起那两个碗,走回来,递给陆析理一个:“这个给你。虽然丑,但能用。盛粥,盛汤,或者……就当个摆设。”

陆析理接过碗。碗很沉,陶土未烧制时的重量,粗糙,冰凉,但托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的温度。她看着碗,看着碗壁上女儿手指留下的、细微的纹路,看着碗底那个歪歪扭扭的、但努力想放平的圈。然后她抬头,看着女儿,眼泪又涌出来。

“谢谢。”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妈妈……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苏未竟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她转头看向沈觉予,沈觉予对她点点头,眼神温和。

陈师傅在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小木片和一支极细的毛笔:“要刻字吗?烧之前刻,烧完就抹不掉了。”

苏未竟接过工具,在碗底前蹲下。她拿着木片,犹豫了一下,然后看向陆析理:“妈,你想刻什么?”

陆析理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手里的工具,看着那个粗糙的碗底。然后她摇头:“你刻。你的碗,你做主。”

苏未竟点头,低头,用木片的尖端,在碗底很慢、很仔细地划。陶土是湿的,刻起来有阻力,但她很用力,一笔一画。刻完了,她把碗递给陈师傅。陈师傅看了一眼碗底,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碗拿到一边的架子上,和其他待烧的作品放在一起。

然后苏未竟拿起第二个碗——她留给自己的那个。她在碗底也刻了字,刻得很慢,很认真。刻完了,她也递给陈师傅。

“烧好了通知你。”陈师傅说,声音依然很平,“一周后来取。”

“谢谢师傅。”苏未竟鞠躬。

陈师傅摆摆手,走回里间,关上了门。

工作室里又安静下来。阳光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的陶土粉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一场微型的大雪。

陆析理捧着那个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沈觉予:“沈觉予,谢谢你。谢谢你陪她做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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