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异兽径直去往了山林中的观音庙。

她打不起精神,耷拉着脑袋。男孩的血液已经在她身上风干了,斑驳成了一片沉重的黑色。

临近傍晚,香客见少,异兽没有排队就走到神像下,像小狗坐姿一样蹲在蒲团上,双手压在前方。

神像好高好高,她这个小小的人形需要极力仰起头,才能够对上那一双慈悲的眼睛。

好不容易等到转世的段洛生,没想到初次相遇就亲眼目睹他失去了双腿。

心里的味道怪怪的,像吃了一口腐烂的肉。

白猫从神像背后走出来,踱步来到她的面前,坐下提醒道:“上一世他欠了‘陆轻夜’一条命,因果相扣,总得还。”

听完,异兽莫名其妙生气起来,嘟起嘴巴:“可分明那个中年男人才是杀人凶手,怎么没看见他有惩罚?”

白猫奇怪她这突然爆发的敌意,眨眨眼睛:“当然有,在你等待的这些年,那个人的灵魂都已经转世很多次了。”

有时是飞禽走兽,有时又是花鸟鱼虫,寿命都短得不能再短。

好不容易熬到这一世又恢复了人类身份,但转世回到了几百年前的村子,那时正逢一场百年一遇的旱灾。

异兽很惊讶:“竟然还可以转世回到过去吗?”

这件事,可能身处于三维世界的生物很难理解,但神明早已跳出了“维度”,来到了更加高级的位置。

白猫:“在我的眼中,‘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包括,你们几百年前的相遇。”

因果就是这样,很难界定究竟哪一端是头,哪一端又是尾。

毕竟,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有时是个圆,有时又是交叠混乱的线。

异兽不会知道,十年前段洛生死后,他的灵魂就转世回到了几百年前,和刚刚为了躲避内斗而受伤严重的她相遇。

是的,对于异兽来说那是初遇,但是对于段洛生的灵魂而言,已经算是转世重逢。

他的灵魂应是先认出了她,才愿意在那个饿殍遍野的乱世,对她这位受伤严重的陌生女人伸出援手。

——他们的缘分形成了一个圆,早已分不清头尾,说不好到底哪一次算是初遇,哪一次是重逢。

唯一知道的是,在这个难分头尾的因果中,段洛生对她的执念越来越深,越来越疯狂。

原本,这个可怜的男人会被永远囚禁在这个无头无尾的“圆”中,反复在爱而不得中纠结痛苦。

直到,黑沉的天际乍现了天光——他强烈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回响。

她思念和等待成为了他的救赎,于是,他的灵魂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循环转世的怪圈,有了这一世的相遇。

异兽听完,脸颊鼓得高高,完全一脸懵:“……一个字都没听懂。”

看破一切的白猫微微勾了勾唇:“你不需要懂,好好把握住你们这一次的缘分就好了。”

异兽还在纠结男孩的两条腿,紧蹙眉头:“你要是预见他会受伤就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当时就在附近,明明能够救他的。”

白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默几秒钟,用着不属于神明的俏皮感翘起唇角:“你开始担心他了?”

异兽愣了一下。

比答案先来的,是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

她很难描述此刻的感觉,无辜地眨了眨眼睫。

心尖就像在被什么东西玩弄似的,麻麻的又痒痒的,烧得整个人的皮肤都跟过敏一样。

临走之前,白猫怕这个冲动又没脑子的家伙做出什么事情,不绕弯子地提出:

“他现在才八岁,成年之前你不准去打扰他,更不能对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知道吗?”

异兽脚步一顿,简直就像被现场抓包,脸颊烧起来了几度。

她第一次在那种事情上红了脸,气呼呼回头:“谁会想跟小屁孩交/配啊,啰嗦。”

说完就一溜烟跳到屋脊上跑掉了。

不就是不打扰他嘛,那就远远看着好了。捉迷藏而已,她最会玩了。

异兽回到医院没有现身,而是当晚趁着夜色浓郁,轻轻松松几步跳到了六楼,小狗乖坐在窗台上向里张望。

男孩安静躺在床上,瘦小的身体只占据了病床的二分之一,昏黄夜灯中,面容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好小的一只人,感觉连牙缝都塞不满,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异兽苦恼的将额头抵在玻璃上。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一世的段洛生好像和上一世长相不太一样了,不过皮囊还是比周围人出挑,浑身缠绕的气息也没有太大变化。

估计是灵魂的味道吧,不管肉/体如何变化,灵魂总是始终如一的。

就在异兽将脸贴在玻璃上仔细观察时,一声压低的尖叫声突然在病房里骤现,听力敏锐的她吓得汗毛直竖,受惊的猫咪一样跳下楼。

母亲的声音吵到了虚弱入睡的男孩,他掀起薄薄的眼皮,问:“怎么了?”

母亲走过去打开窗户观察,心有余悸拍了拍心口,摇摇头:“刚才窗边好像有个人,可能是我看错了。”

男孩没有说话,静静转动黑眼睛,看向窗外。

母亲迅速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微笑着过来:“怎么样,腿还痛不痛?”

静默两秒,他答非所问道:“那个送我来医院的人呢?”

“应该是早就走了,也没留下个联系方式什么的,我和你爸爸本来还想好好谢谢她的……”

等到母亲发泄般一股脑说完,男孩才淡淡哦了一声。

一个月后,出院日。

被救的小女孩一家人特意来接见义勇为的男孩出院,在众多记者的面前,为他献上了鲜花和锦旗。

在众人的鼓掌声中,怀抱着鲜花、坐在轮椅上的男孩猛地回过头,向医院楼顶的天台方向看去。

母亲奇怪他这反应,问他怎么了。

男孩摇摇头就收回了视线。

天台之上,异兽心有余悸蹲在地上,捂着紧张得砰砰跳的心脏,怀疑男孩的后脑勺是不是长了眼睛,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捉迷藏嘛,就是不能被对方发现的。

这一玩,她就自得其乐的玩了十年。

人类的肉/体封印不住灵魂,随着灵魂的完整,就会突显出它原本的轮廓——随着男孩的渐渐长大,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神,都越来越接近异兽印象中的那个混蛋丈夫了。

就像戴上了一副温和的假面具,对谁都是友好而亲和的,但是若能去仔细体会就会发现,他的笑容是不包含任何温度的。

这一世,在亲生父母爱意的灌溉下,段洛生的性格没有很糟糕——起码以异兽的角度来看,比当初的混蛋丈夫好太多了。

所以尽管段洛生的双腿残疾,但由于相貌实在出众,性子又好,这十年还是受到了不少异性的青睐。

高中毕业当天,校园里到处都弥漫着青春活力的气息。他脸上浮现着温和的笑意,一一接过班级里的女孩们送来的花束。

异兽离得实在是太远,一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发现女孩们各个都红着脸。

聊什么东西聊得那么开心?

好不容易等到男人四周再没有异性靠近,时间已经临近黄昏。

异兽猛然回过神,发现面前树枝都被不痛快的自己给啃秃了,立即做贼心虚地刨了个坑,将地上的枯枝残叶全部藏了起来。

一抬头,段洛生已经摇着轮椅走开了,赶紧追上去。

到了小区,异兽径直跳到门口常去的那棵树上,蹲在树杈上,像往常那样目送他回家。

然而,摇着轮椅的段洛生突然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停了下来。暖黄色的光拉长了他的黑影子。

似乎出于某种直觉,他回过头,视线穿过相隔的距离,穿越葱郁的树叶枝桠,精准落在了她的身上。

捉迷藏要被发现了,异兽冷不丁全身僵住,动都不敢动。

这一次,男人似乎并不想放过她,长时间一动不动盯着。

盯得她都冒出冷汗来。

不知究竟对视了多久,段洛生突然提高了一些声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跟我见面?”

她怔了怔,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接受了这个不幸的事实——自己就是暴露了。

异兽素来竞争意识很强,随着一些落叶跳到地上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蹙眉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怎么发现的?”

段洛生沉默了两秒,缓缓道出了一个更加令她抓狂的事实:“很早之前,就有种直觉。”

异兽:“…………”

可恶,原来她早就失败了。

脑子不好的毛绒绒就是这样,原本只是遵从神明的嘱咐不来打扰,但随着时间渐渐拉长,竟还真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游戏胜负欲。

虽然很不服气,但她还是坦率地走上前:“好吧,我输了。”

段洛生仰头望着她,狐疑地轻动眉梢,没懂什么输赢。

他只看见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沾染了不少泥土和落叶。

就这样,脏兮兮的毛绒绒被他捡回了家。

异兽在卫生间洗手,段洛生的轮椅就静静停在门口,他打量的视线如有实质,压得她背后沉甸甸的。

洗干净手,她下意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立即递上来了一方整齐叠好的毛巾。

“当年就是你救了我,把我抱去了医院,对吧?”

虽说异兽没想到他会认出来自己,但不打算将这件事藏着掖着,嗯了一声。

段洛生的眸色仿佛暗了两度,似乎在不痛快,学着她沉沉嗯了一声:“……这些年,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异兽嘴笨,懒得解释,随便敷衍了一句就逃离了男人的质问现场。

房间里满是各种辅助器材,她没过多久就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被这些没见过的东西吸引,凑近玩了起来。

如果她现在转头,定然能看见阴影中的男人眼神阴沉又凌厉。

刚才她用来擦手的毛巾,被他使劲攥在手里。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抬起手,潮湿的毛巾莫名而自然抵在鼻尖下方。

深深吸一口气——光是想象都仿佛可以看见,她的气息入侵到他的肺部。

段洛生一声不吭攥紧毛巾去厨房,异兽嗅着混杂的花香,将视线投向了茶几上的那堆包装精致的花束。

回想起他和那么多人类女性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心口的郁气再度膨胀起来,一把抱起这些花,准备踮脚藏到柜子的最上面。

谁成想,刚做坏事就被主人抓了个正着。

段洛生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直接出声:“你在做什么?”

异兽知道自己是在做错事,将花束背到身后,心虚地低了低眼睛。

男人将她的脸红和咬唇看在眼中,很快就反应过来,饶有兴致一挑眉:“你不喜欢我拿着这些花,为什么?”

前半句,他几乎是平铺直叙陈述了她的心中所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拿出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就是不喜欢。”

段洛生忽然问她叫什么名字。

异兽再度沉默了,她哪有自己的名字。

男人凝视她片刻,漫不经心摇着轮椅来到茶几前,拉开抽屉:“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

“那叫一次给我听听。”

“段、段洛生……”

说完,异兽就倏然攥紧了手指。

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心跳加速。

这一声,似乎让段洛生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只见他轻轻勾唇,让她先坐到沙发上,然后拿出一只黑色记号笔,又问:“会写这三个字吗?”

异兽摇头。

在她好奇懵懂的注视中,对方主动拉过了她的左手,挽起袖口,在她光洁的手臂皮肤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很痒。

每落笔一次,她都会心漏一拍。

异兽控制不住看向眼前这个离得很近的男人。

段洛生尚在十八岁,眉眼少了一些成熟,多了几分青涩的韵味。

他写得很认真,半垂着乌黑的眼眸,睫毛微微动,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气息是熟悉的,眼神是熟悉的,气质也是熟悉的。没错,这就是她曾经的人类丈夫。

字写完,她费力地扭着脑袋看这三个字。

异兽觉得有趣,主动提出自己也要一个名字,没有注意到这在一个正常人听起来有多奇怪。

段洛生没有表现出异样,思考过后就抬起薄薄的眼皮:“叫‘轻夜’……怎么样?”

异兽当即一愣。

一种奇妙的电流在心尖划过。

明明是听过很多遍的名字,怎么由他口中说出来、由他唇齿咬出音,会特别的不一样?

她没忍住问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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