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江怀遇对陆离怀有偏见,觉得此人胆大包天,行事冲动。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一身的本事。

西北入夏之时,天蚕城落成。

求官家为新城赐名的折子才递上京城,陆离便安排商户相继入城。

数日之间,城中市集已初具规模。这个市集仿佛有吸人魔力,每一次路过,江怀遇都觉得城中又多出许多人。

城外的两千顷营田,也打破了静寂。陆离不知从何处请来几位擅理田的老农作技术指导,指导不善耕地的蕃民肥地。

经过一个春天,原先的荒地如今经纬纵横,阡陌分明,生出茸茸绿意。

江怀遇纵马在天蚕城和严州城之间跑了个来回,一时觉得心绪激荡。

褚季知他心中所想,在一旁笑道:“若没有陆待制,咱们再多费一年的工夫,也未必有如今的局面。”

褚季话说得直白,却都是实话。

陈明礼上任后,如跳蚤臭虫,扰得他分身乏术。再加上吉答与缅药的战事如火如荼,他紧盯战事,难免忽略天蚕城。

若没有陆离——

“江帅,咱们要想个办法,将陆待制留下。否则朝廷再派一个陈明礼,或是不懂边事的大监驻守天蚕城,咱们更是处处掣肘。”

江怀遇沉吟片刻,第一次露出自己的真实态度。

“你有这个心思,人家未必愿意留在西北吃灰。陆离此人,自科举入仕后,爬的是一道登云梯——疏浚苕溪,出使吉答,西北巡边,如今又有天蚕城督建之功……一年政绩抵得上寻常官员十年。若是回京,长则五年,短则三年,此人便能入主中书,做天子近臣。”

褚季笑道:“江帅放心,天蚕城在他手中从无到有,他耗费的心血最多,投入的感情甚深,心中是舍不得放下的。况且,属下几番试探……他似乎对边境军事也极有兴趣。”

江怀遇听他这番话,如听笑话:“他一个宰执之才,会弃文从武?褚季啊褚季,便是做春秋大梦,也不是这个做法啊……”

“江帅既不信我,我多说无益。不如找个机会,自己去试他一试。况且,江帅当日不也是弃文从武,来这不毛之地,一蹲就是七八年吗?”

江怀遇仍觉得褚季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他最近被陈明礼骑头添堵,再来一个陈明礼,确实吃不消。

如今还是休战时,添乱还算吃得消。

倘若与缅药战火再起,应对敌人已是乏力,背后还留几个射冷箭的“同袍”,怎吃得消?

不如听褚季的,姑且试他一试?

—

陆离负手站在田埂上,看阿唯卷着裤腿犁地。

天蚕城学堂开课,第一堂课便是论民生。褚季说,一粒米九斤四两力。不亲自体会耕种之苦,不懂粮食可贵。

于是阿唯遵从师命,立誓今日要干一天农活。

大路上行来一个娉婷身影,浓密发丝扬在风中。

天气变暖,身上渐轻。阿齐换了一件浅草绿的春袍,挽着一只藤篮。走得很不专心,不时停步,要将一朵花看得羞臊了,才继续移步。

“公子,我给你们送茶水。”阿齐抿嘴一笑,从跨篮中拎出一只茶壶,倒了一杯茶水,递给陆离。

茶水中不知加了什么药材,有浅浅的香,淡淡的甜:“找个侍卫来送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阿齐拂开脸上的发丝,微微眯了眯眼,神情有几分愉悦。陆离说话算话,天蚕城建成后,在市集中赁了间铺子,给她做药店。

她每日有事可忙,渐渐很少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褚先生介绍的账房先生靠得住,顺带帮我照看铺子。我平日都在后院整理药材,走开一会儿不算什么。”

见陆离又喝了几口茶,心中欢喜,道:“这茶里添了几味补血益气的药材,我瞧你忙没个整觉睡,眼睛下面都泛青了。”

又问道:“怎么城建好后,公子反倒比建城时还忙?”

陆离揉了揉眼睛:“建城的时候,只有城的事。城建好了,便都是人的事了。人的事,自然比城的事要繁杂。”

还因她要天蚕城离了她便不能转。于是一应权柄皆握在手中,事事亲力亲为,城中不论何事,都来找她。

旁人看在眼里,不觉得她是施诡计的,反倒像是中了诡计的。

——一头被套了笼头的苦命骡子,拉着一座城夜以继日地卖力气。

阿齐从篮子里掏出一块花布,找了一处平地铺好。二人坐下喝茶吃点心,说着闲话,看阿唯在地里卖苦力。

片刻后,阿唯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你们背着我享福。”

陆离笑骂道:“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也叫享福?以后师父带你回东京城,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富贵?”

阿唯含着一嘴的点心渣子,含糊不清地问:“师父,你马上就要回京城了吗?”

阿齐也将一对澄澈的眸子看向陆离。

陆离一愣:“你听谁说的?”

“褚先生和燕都监呀!褚先生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建天蚕城的,城已经建好,你就要回京城了。还说你回去后,肯定要去做大官。”

陆离笑了笑:“我要是回去了,你想不想我?”

阿唯没有丝毫犹豫:“我陪你一起回呗!燕都监说,京城的大官出行,都是坐大马车的,比齐大爷的马车还要大,还要豪华。到时,我就给师父当个赶车的。”

陆离笑道:“你一身本事,当个小马夫多可惜呀!”

阿唯嘻嘻一笑,没再说什么。他说话算话,既说了要干一天农活,便要干完。喝干净杯中茶水,一抹嘴,又回地里干活去了。

一旁的阿齐默默听了这番话,眼神一暗,垂下头去。

端午节即将来临之际,京中传来圣令。官家思索良久,还是觉得天蚕城作城名最合适。

因此御笔题名,将这暂时的城名“转正”。并赐下匾额。遣天使从京城送来。

为了迎接天使和这块匾额,陈明礼亲赴天蚕城,在城门外日夜赶工,建造了一座“迎圣台”。

城中则整饬一新,市集,街道,商铺,都责令整理清扫,务必使天蚕城看起来完美无瑕。

天使到达那日,天蚕城张灯结彩,严州与陵州的大小官员皆来观礼。

陆离身着官服,意兴阑珊地藏在官员队列中。

天使出发时,便有消息传来。说此行奉命传旨的两位天使,一位是宗室贵胄,一位是天子近侍。

——那必定是赵景深和柳哉世了。

她的目光落到最前方的陈明礼身上。

这人与江怀遇差不多的年岁,眉舒目朗,原本是个疏朗的长相,却被一管尖窄的鹰钩鼻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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