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颤,叩首下去:“公子大恩,蔺嘉没齿难忘。”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窗外,大雪忽地纷飞。

良久,她大着胆子抬起头,悄悄望向他。那双素日温润的眼眸,此刻落在她身上,竟透出几分从未见过的阴鸷。

谢令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慌忙垂下眼去。她暗恼起阿兄来——若非他执意要她连夜搬离,何至于此?

“既如此,便去吧。”他淡淡道。

“外头雪大,让人备顶轿子送你。”

月色清寒,他再未看她一眼,兀自转身离去。

她僵了片刻,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又哪敢坐什么轿子?只是脚下愈快,心中愈慌,隐隐只觉风雨欲来。

果不其然,从那以后,梁子便结下了。

后来到太子麾下后,她因账记得好,故而阿兄便让她替太子整理账目。

偏偏太子一直极信任燕王,但凡决策与账目都要经他过手。

于是,楚临便总爱在小事上找她麻烦。

平日琐事,例如她核过的账,楚临总要再当面审一遍。她经手的款项,他也总爱当着太子的面,徐徐盘问几句。

旁人只当燕王殿下是认真严谨,唯独她心里清楚,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令嘉忍了又忍。毕竟算她理亏在先。

可楚临竟愈发来劲,变着法子磋磨她。一来二去,她心里那几分愧疚也渐渐磨没了,便也不再忍着,常常顶撞。

谢令嘉私下与同僚提起,换来的却尽是惊异目光。

在他们眼中,燕王殿下素来温和有礼,对太子更是兄友弟恭,敬重万分,乃不世出的君子。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与委屈,说出来反倒像是自己小肚鸡肠。

她愈想愈气。从那以后,但凡寻着机会,也总要暗地里给他使些绊子。

若真只是这样,至多只是口角之争,小打小闹而已。偏偏后来在颍川发生的事,才真正叫他二人彻底决裂。

自那一夜起,她便知道,她与楚临之间旧情尽绝,已成死局,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

江都城外,大梁军营中。

已是明月初升,夜空澄明。

黄铜盘云香炉中升腾起袅袅青烟,罗帐低垂,隐隐映出榻上一道面色苍白的女子轮廓。

一名年迈医者正在一旁凝神落笔。

忽然,帘帐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男子身量颀长,白衣如雪,踏月而来。

“如何了?”楚临淡声问道,“她为何会突然晕倒?”

那御医捻着胡子,缓缓道:“殿下,这位娘子并无大碍,只是多日未曾进食,这几日又惊惧交加,一时急火攻心,这才昏厥过去。只需好生调养,便无性命之忧。”

楚临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瞧出,她像是中了什么毒?名为牵机。”

御医闻言一怔,连忙又伸手去探脉。

过了数息,他面色骤变,忙跪地道:“老朽无能,请殿下恕罪。此毒竟几乎不显于脉,许是这位娘子中毒未久,方才才在脉象中露出一丝端倪,故而老朽先前竟未察觉。”

“只是……老朽行医多年,从未听说过此等毒药,怕是什么极偏门的秘药。”

那御医心下惶恐,转念却又想,燕王殿下素来宽厚,从不苛待下人,平日里待人也总是温和有礼,想来不至于因此降罪。

楚临朝榻上昏睡的女子看了一眼,眸色微沉。

半晌,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淡笑,摆手道:“无妨。多谢李御医。你先回去查查医书古籍,若有线索,再来回禀孤。”

李御医连声应是,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帐内忽然传来女子低低啜泣的声音。

楚临缓步走近,只见谢令嘉躺在榻上,一张雪白秀美的脸上尽是泪痕,口中梦呓不断。

“阿兄……阿兄……”

她哀哀地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茫然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终究扑了个空。

片刻后,她又低低含糊道:

“对不住,公子……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的,是皇后……”

梦境至此,谢令嘉只觉胸口骤然一窒。

那一夜的情景又猛地浮现在眼前。地上碎裂的玉碗,泼了一地的甜汤,还有楚临月白衣襟上洇开的大片刺目血色。

楚临目光一凝,正欲俯身去听她在说什么,榻上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

谢令嘉只觉得浑身酸软,额头滚烫。

帐内本就昏暗,她一抬眼便见楚临正站在榻前,眉目冷然,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不由吓得一个激灵,短促地叫了一声,险些又晕过去。

楚临清隽的面容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她就如此厌他?

谢令嘉闭上眼,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我这是要中毒身亡了吗?”

不等楚临答话,她又扯了扯嘴角,自嘲道:“若我死了,倒也算偿还你那半条命了。”

楚临见她病得可怜,本不欲在此时同她多说什么,却偏偏被这句话勾得心头不悦,不由冷笑道:

“你的命值什么钱?先好好养着罢。待你养好了,孤再与你一笔一笔算旧账。”

谢令嘉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望着他侧过去的清冷面容,迟疑道:“殿下,我并非谢令姝这件事……你莫非真的要告诉太子殿下么?”

若她身份被揭穿,太子怕是要将她千刀万剐。只怕还未来得及回到建康,找到父亲拿解药,她便要先死无葬身之地了。

楚临忽地笑了。他俯身靠近,替她掖好锦被,慢条斯理道:

“孤或许可以考虑,暂且替你瞒着。”

“不过,你总该拿些东西来换。”

谢令嘉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方才那个来得莫名其妙的吻,一时只觉楚临此话别有深意。

然而她不敢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于是只垂着眼,神情恹恹道:“我自然知道,我从前欺你伤你,你恨我也是应当的。”

“你要如何才能解气?不如你也灌我半碗鹤顶红,我们便算两清了。”

楚临不欲接她这话,只淡淡道:“你欠我的,岂止半碗鹤顶红。”

“嘉娘,莫要装傻了。”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随着这话,楚临修长的手指在她光洁的脸颊边轻轻拂过。

谢令嘉只觉得,随着那触感,她的背脊也一点点泛起寒意。

楚临的语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旖旎,反倒汗毛倒竖。

那双素来冷冷清清的眼,此刻幽深得令人看不透。

她心中暗恼,想要什么?她怎么知道这个疯子想要什么?想要杀了她,还是折磨她?是要她的身体,还是要她的心?

谢令嘉不相信楚临会对她生出感情。

现如今,他或许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折磨她。又或者,只是对她生出了几分兴趣。

若是后者,往好了想,想必也持续不了多久。

她定了定神,直视他双眼:“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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