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寒风簌簌,孟昭川见他还裹着单衣,她解下自己的大氅,轻轻俯身,披在他身上。

手腕被人轻轻握住,抬眸,他不知何时醒的,只是无声望着她。

“孟昭川,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轻轻的一句话,打破了死水般静谧的空气。

再轻的脚步声也无法遮掩爱人的气息。

就算她离得再远,他也能感受到她的靠近。

他在黑暗里凝望着这张无数个夜里缠绵又痛苦,相恨又深爱的脸。

是他仇人的脸,是他爱人的脸。

孟昭川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他口中念出来时,终于才明白,自己一直不安的心跳,到底因何而起。

他记起来了。

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爱恨,他们整整十年的牵扯——

他全部记起来了。

“姜令……”

他听到她嘶哑的声音,他不知道她是怎样从偌大华丽的宫殿,赶到这处破旧的庙宇的。

四周古老又破败,连浮在空气中的灰粒都久经岁月。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笑了起来,泛着温柔的涟漪。

“孟昭川,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言语如剑,掷地有声。

她再也听不见其他了。

“姜令,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

“让我回江南,我该死在那的”

他摇摇头,否认了她接下来全部的话语,他笑着,眼中已经铺红。

孟昭川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沉闷,难以呼吸。

她该怎样留住他?

姜令于她而言,既是最恶毒的诅咒,又是最美好的祈愿。

在他到来之前,她也曾痛恨过苏国的一切。

可在那于她而言地狱般的地方里,姜令像暗夜里的一束光,给了她全部的温柔和美好。

在她这处处功利的一生中,有且只有他,给了她如此直接又深刻的爱。

太子府是姜令给她在寒冷的雪夜里,留下的宁静暖房。

南府是孟昭川在羽翼渐丰后,给他留下的庇护地。

可他们谁也留不住谁,谁也留不住谁……

就像飞鹰,就像云鹤,它们有各自的征途,他们的征途里,对方甚至是敌人。

放他走吧,让他回到他栖息的鹤群。

也许在太子府的那个雪天,已经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也许更早……

早到他那日走向后院,伸出的那只手,早到孟昭川被像奴隶一样捆去苏国,更早、更早……

“东南战事吃紧,等到姜国的岁贡一到,我亲下江南,征讨贼寇,你同我一起,好吗?”

她这话,似是在挽留他,又像是答应了他。

焚香熏染这座破庙,裹挟着灰尘,本就雾蒙的眼睛被熏得更加难受。

“好”

他就这样答应了她,这一次,他知道她不会撒谎。

……

姜令还是回到了承玉楼。

周遭的一切,九霄环石琴、玄极剑、兵书古籍……

他的一切,孟昭川都保留得完好如初。

与她的记忆,不管是恨还是爱,都在这座楼阁里一遍遍展现着,重复着。

近秋的季节,血玉兰开了火红的一树,窗外鸟鸣依旧,朱墙红瓦高悬,一切,和他刚来时一样。

除了他,什么也没变,什么也不会变。

……

孟昭川强撑着头,翻阅着桌案上的书卷。

江南海寇不断,北边的岁贡也还未到、江南水灾……

偌大的天下,容不下她渺小翻滚的感情。

“八百里加急,宣和大臣在姜国缴纳宗室欠银三百万两!”王铮一路小跑前来,将喜讯传给她。

孟昭川几乎是一瞬间睁开眼睛,双手颤抖地拿着那封玉北枫的急信,展开,上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姜国上下,对王子殿下刮目相看呢,王子北上,带了好些我卫朝的奇珍货易,既扬了我朝的国威,又将差事办得如此妥帖”王铮喜笑颜开。

“好!朕要好好赏他!”孟昭川眼底难得有了笑意。

“王子还要跟陛下请罪呢”王铮转而说道。

“哦?何罪之有?”

“回陛下,殿下说,他私自用了岁银里一些姜国宗室钱币,赈济姜国受灾的灾民,姜国灾情严重,可皇室上下竟然凑不齐一个县的赈济粮,殿下这么做,也是代陛下行了‘圣主国’的恩惠和仁慈呢”

孟昭川听完,她很高兴,自己真没有看错这个玉北枫。

“这是变着法让朕赏他呢”

她听出了王铮的言外之意,并非是责怪,相反,是变着法夸玉北枫机灵。

“他还有多少日回来”

“快马也得半月了”

“好,你且留意消息”

————

“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把姜令放走!”

魏清气得不行,自己处心积虑,哪知道张鲍只听得他几句胡言,就将姜令放了去。

“魏清!你没资格直称天子名讳!”张鲍指着他,言语愠怒,“你如今就是丧家狗一条,若没有我江南旧军,你哪来的资格搅动卫朝的风云?我告诉你,江南旧军只听我苏国君父的圣旨,你若胆敢伤害陛下,老子要了你的命!”

魏清看着这群亡国旧众,只觉得愚昧无知到了极致。

愚忠愚孝。

江南被孟昭川掌握,苏国变成了江南城,这群人还执迷不悟,想着复国。

索性,他就借着自己在卫朝的势力,帮他们一把,里应外合,破坏孟昭川费尽心思得到的一切。

这群人只忠于姜令,只想着复国江南,既不自量力,又蠢得吓人。

眼前这个张鲍,谢辞君火烧江南旧宫后,他逃了出来,还想着救国君,复苏国。

多可笑、多可悲。

就像自己一样。

分明,哥哥魏渡是死是活都不知,孟昭川君临天下,横扫六合,他还想着颠覆王朝,让哥哥称天下。

他们都是蝼蚁,做着头破血流的痴梦,可是他们又太像了,又笨又蠢,却又有着自己坚守的忠诚。

最重要的,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都是那个可怕的女人——孟昭川。

如若不是因为她,魏清倒没想和这群丧家忠犬合作。

……

承玉楼外有些动静。

姜令点着烛灯,坐在案前抚琴。

待到熟悉的脚步声接近门口,琴弦变了调。

他是无意的。

“弹错了一个音”

孟昭川走上前,覆在他的手上,替他重新弹了一遍抚错的琴音。

《离人殇》一曲,她听了太多太多次。

每一个音,刻在她脑海中,是抹不去的伤痕。

注意到身旁的男子,因自己的靠近而向外移了几寸,她这才意识到——

自己凑得太近了。

她还以为,他们是先前的样子。

“有什么事?”

他喉结处滚动着,呼吸也沉了好多。

“过几日胡却生就要处决了,临刑前,他想见见你”

注意到他的疏远,她起身,和他的距离拉长了许多。

“去看看他吧,明日我在月晖殿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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