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率先掀开帘子,走进厨房。新出锅的菜氤氲起白色的热气,贺云川端起盘子,嗅到那一股一股的香气,没忍住,伸手捏了块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嘴里含含糊糊的,“娘,你这手艺真是不错。”
冯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臭小子,你今天下午没在药铺,又跑到哪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去绮香楼了!”她越说越气,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又拍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安生几天吗?”
贺云川被拍得一呛,“娘!我知道、我知道了,”他竖起手指发誓,“我保证,在‘那件事’结束前,绝对不会再去绮香楼了。”
“大哥又开始发誓了?”一道女声横插进来,女子将贺云川手中的盘子夺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前几天不知道是谁在绮香楼喝得酩酊大醉、一夜未归,应该不是你吧,哥哥?”
“贺云芝!”
“你喊什么喊?让你端个菜半天也不来,爹都等饿了,谁承想你在厨房里发誓呢?”
贺云川不知道能回她些什么,气势瞬间软了半分,悻悻出声:“在家好好绣你的帕子,少管我的事。”他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贺云芝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扭过头想去叫母亲一起回去,却骤然听见院中蓦然传出一阵惊叫声。
“啊——”
那声音十分突然,吓得贺云芝手一抖,盘子“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浓郁的汤汁在衣摆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但贺云芝没心思去擦,匆匆掀开帘子,跟着母亲跑了出去。
贺云川跌坐在庭院中央,一柄长刀贴在他的喉咙上,长刀上黏稠的血液,正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胸口,然后慢慢地晕开。这种感觉令贺云川浑身发毛、抖如筛糠,可他不敢乱动,甚至不敢乱看。
因为,只要他稍微下转动眼珠,便能对上另外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尸体交叠地躺在院角的菜地里,暗红色的血洒到绿油油的菜叶上,让人看着便不由得想吐。
“女、女侠,”贺云川喉咙发紧,“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贺继成朝前走了一步,额角渗出些冷汗,但声音依旧平稳,“这位姑娘,不知犬子哪里得罪了您,咱们能否……先好好聊聊?”
只听见“哗啦”一身,女子左右两柄刀齐齐收回鞘中,贺继成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瞬间的茫然,再回神的时候,只见那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来:“你不认识我么?”
一片寂静里,她目光又落到冯仪脸上,“你也不认识我?”
夫妻俩对视一眼,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神色刹那间变幻莫测。
贺继成嘴唇颤抖了两下,望向那张眉眼与冯仪有几分相似的脸,吐出几个字:“你,你是……云汀。”
他最后两个字声音极小,像是在喃喃自语。贺云川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连滚带爬地缩到贺继成身边,用力晃动他的胳膊,“爹,她杀人了!你在这念叨什么呐,快想办法啊!”
“我看这两个贼人鬼鬼祟祟地守在外边,就动手了。”贺云汀顿了顿,才说下去:“我也是担心他们图谋不轨。”
贺云川躲在贺继成身后,说话也硬气了几分:“你在胡扯什么?你个杀人犯!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他们是——”
“你给我闭嘴!”贺继成怒喝一句,他回过头扯出个笑容,用郑重的语气开口:“云川、云芝,过来见过你们阿姐。”
贺云川脸上的表情凝固,随之变成一片错愕。他只比贺云汀小两岁,儿时模糊的场景在心底飞速闪过,最后又全部压下来,化成低低的一句“阿姐”。
贺云汀突然想笑,但她也只是微微勾唇,重新绕回刚刚那个话题:“听你刚刚的意思……你知道我杀的是谁?”
“没有、没有。”贺云川一时无言,只干巴巴回了两句,“……我乱说的。”
他不由得握了握拳。
按照原本的计划,在贺云汀进入贺家之后,门口的那些护卫便会先一步把消息传给那位裴公子,然后一切就与他们无关了。可是现在,贺云汀居然把那两个护卫杀了,等那裴公子察觉不对,人还不早就跑了?
那答应家里的那些好处,岂不是也统统没了?
贺云川心底暗暗焦急起来,他甚至想起了水兰那张翘首以盼的姣好面容,突然间灵光一闪,开口道:“阿姐回来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怎么能没有好酒好菜呢?我出去买一些回来,很快的。”
冯仪朝他使了个眼色,也帮着搭腔,“对对,去最好的酒楼买,再去买一份绿豆糕,我记得云汀小时候喜欢。”
“不用。”贺云汀一边朝内走,一边打量屋内的陈设。最后她看着一桌子的饭菜,率先坐在了主位上。
“那怎么行?”贺云川不肯放弃,说着便往外走,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却听见“嗖”的一声,一根筷子擦过他的手背,直挺挺地没入门板之中。
“我说、不用。”她提高了几分音量,“这么着急出门,是打算报官去么?”
贺云川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他弄不明白这阿姐如今是什么性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又转过身,灰溜溜地回来,赔笑道:“阿姐说笑了,没有的事。”
一家人终于在尴尬的氛围里全部落座,却并无一人动筷。此时还是早春,凉风时不时灌进来,吹得早就上桌的饭菜冷掉,褐色的汤汁上渐渐飘着一层白色的油花,看起来大倒胃口。
贺云汀握着仅剩一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突然间只觉得极为无趣。她其实压根儿不需要跟面前的几个人虚与委蛇,但心底里残存的一丝儿时回忆却驱使着她开口试探。
可是如今,一切的情感都像冷掉的饭菜一样,让她失去了原本的兴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再问一遍,你们知道死掉的那两个人是谁么……想好了再回答,只有一次机会。”
——沉默。
良久,略显稚嫩的女声响起:“阿姐不是说他们是贼人么?爹爹这些年药铺生意做得还算不错,被贼人盯上也不奇怪。”
贺云汀终于释然地笑了。
她道:“那好,你们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来说。”
“他们是裴家人,是裴知鸿派到这里守株待兔的。不巧,我就是那个‘兔子’。”她目光刹那间锐利起来,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说说,裴大公子许了你们多少好处?”
“不是这样的。”冯仪身体一僵,心知再瞒不下去,居然扑簌簌落下泪来,她伸手去拉贺云汀的手,言辞恳切:“我们不是有心隐瞒的,是……是那裴公子说与你闹了矛盾,怕你不愿意原谅他,才出此下策的。”
“对啊阿姐,”贺云芝也道:“裴公子说,只要把你留下,找机会让你们相见,你们一定会和好的。”
“少装傻!”贺云汀猛地一甩手,冯仪便连人带凳子一起向后栽倒,猛地跌落在地上,“你觉得他带着一队私卫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埋伏我,是为了和我‘谈情说爱’么?”
“娘!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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