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在一番介绍中,费力地记认着这些陌生的面孔。
卢姨,也就是徐文利的二妾,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身材消瘦,面容和善。她穿一件青色暗花旗袍,始终站在索太太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见南音看过来,便含笑向她点了点头。
江姨同样是一位妾室,看起来却年轻得多,约莫三十来岁,生得十分漂亮。长发烫成整齐的波浪,耳边戴着钻石坠子,身上的橘红色印花旗袍裁得极为合身,是众人之中最时髦靓丽的一个。
三姐海伦同江姨的年纪应当相差不大,有一张含蓄古典的面庞,颇有几分像电影皇后胡蝶。
安琪比她还小,大概十六七岁,生得可爱动人,穿着黑白条纹西式长裙,见她目光扫来,便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安德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穿一整套西服,戴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妻子爱莲挽着他的手臂,完全是一派欧式做派,也是众人之中唯一穿着欧式斜裁长裙、戴珍珠发饰的女子。她手中握着一把羽毛扇,脸上挂着礼貌而标准的微笑。
柏德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高只到南音胸前,被女佣们围在当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外乡客。
这样庞大的家族,实在叫南音有些应接不暇。她是独女,从来不必应付兄弟姊妹,更不用说这样一个有几房妻妾的大家庭。
从前在美国,她便常听人说起,香港与南洋的华人家中,兄弟姊妹各有各的母亲,一家人照样同桌吃饭,对外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如今亲眼见了,她仍不大能接受,却也依着介绍逐一叫人,面上始终带着笑。
至于一个在香港挣到万贯家财的商人,究竟能否称得上善良仁慈,她也自有保留。这里的富贵有多少来自正经生意,又有多少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有关,总不能因今日满堂衣冠,便一概不提。
不过,她此行终究需要徐家的信任与帮助,这些想法只在心中轻轻一绕,便暂且搁置下去。
***
门厅十分宽敞,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枝形吊灯,乳白色的蛋白石玻璃罩下,灯光照得满室通明。墙上挂着几幅欧洲油画,壁炉架与长桌上摆着银器、瓷像和各处带回的收藏。屋里的陈设却不能算作纯粹的西式,临墙放着紫檀雕花长椅与茶几,西式沙发旁又摆了一张中国躺椅,楼梯转角还能看见一座供奉观音的小佛龛。
海伦陪着南音往客厅走,一面继续替她介绍:“我们家里的人不算多,除了方才见过的,还有三弟。他正在从爪哇回香港的船上,大概下星期天清早才能到。”
南音暗自算了算方才见过的人,没有作声。
海伦见她的神情,便笑道:“如今正巧人齐,平日没有这样热闹。大姐姐、二姐姐出嫁到了外地,很少回来长住。安德与爱莲也有自己的公寓,只是听说你今日到,大家才都赶回来。”
“女孩子们都住四楼,那里有四间套房,还有小客厅和餐厅。”她接着说道,“给你预备的是二姐姐从前的房间。她出嫁以后,已经空了几年,不过都重新收拾过了,你别介意。”
“多谢。”南音道,“我原本只是来借住,已经很打扰了,哪里还能挑剔。”
“自己家里,不说这些话。”
“三姐姐也快出嫁了。”安琪在旁插话,“就在明年。”
“呀。”南音轻轻笑道,“恭喜三姐,看来我是能喝到喜酒了。”
安琪压低声音:“新郎姓李。”
海伦的脸立刻红了:“就你知道得多。”
安琪冲她做了个鬼脸,又偷偷抬头看南音。没想到南音也正看着她,她连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来。
南音朝她笑了笑,她这才放心,也挨到南音身边,同她们一道往里走。
众人在客厅坐下后,徐文利招手叫柏德过去。孩子显然同他十分亲近,几步跑到跟前,被他抱起来坐在膝上。徐文利一手扶着孩子,另一只手端起茶,这才问南音:“你父母打算怎样安排你?”
南音看了乔迪尼一眼。
乔迪尼坐在稍远处,帽子搁在膝上,正专心看着杯中的茶叶,丝毫没有替她开口的意思。
她便斟酌着答道:“他们倒没什么安排,只说请舅舅替我拿些主意。香港商界的情形,他们毕竟不大熟悉。”
“香港很少有女子出面经商。”徐文利说。
南音脸上的笑意未变,等着他往下讲。
幸而他并没有立刻否定她的意思:“我也知道,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讲究自由平等,想有自己的事业,这不是坏事。你父母只有你一个女儿,自然对你的期望要多些。”
“父亲母亲并不指望我将生意做得多大,只是希望我有一技之长,将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能独立自主。”
徐文利点了点头:“你父母的想法没有错。不过,外面的应酬,到底不必事事由你出面。什么都要你出头,好好的年纪,倒惹来些不必要的闲话。你只管坐镇后方,有什么事情,叫人替你去办。我看,这位乔先生就安排得很好。”
南音微笑着听了,并未应承那句“坐镇后方”。
徐文利已经看向乔迪尼:“乔先生似乎不是华人?”
“徐先生好眼光。”
乔迪尼放下茶杯,笑着欠身道:“我父亲是帕西人,在油麻地开了一家皮鞋厂,母亲是香港人,他们如今都住在油麻地。”
“那么,你怎么去了上海?”
“当年中原银行在香港设分行,我前去应聘,进去才三个月,便被派往上海。这几年一直在沈夫人手下办事,平日多做些翻译,也替她处理同外商往来的公事。”
徐文利听罢,对着南音感慨道:“你母亲是个女强人,我看,比你父亲还要能干。”
南音笑道:“咱们徐家的人,哪里会差?我不过是随了家里人罢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徐文利尤其受用,连先前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他喝了口茶,又道:“经商一事,不止你在学。我那三子从美国回来也不过两年,如今一样还在摸索。香港同美国不同,英国人同美国人也很不一样,他从前学的那些东西,到这里未必用得上。你们都在美国受过教育,想必聊得来,空闲时可以多说说话。”
他说起儿子,语气虽平常,交代得却仔细:“我平日在家里的时候不多,大半都在中环的公司或会所。你若寻不到我,太太又不懂商场上的事情,有什么难处,只管找两位表哥商量。”
“安德在汇港洋行做事,性情稳重,银行里的手续都熟。老三在九龙运输公司管事,交游广些,从小在美国你叔公家里长大,又到处游历,什么人都认识。只是年纪轻,办事有时候还欠妥当。”
说到这里,徐文利顿了顿:“他们若肯帮你,自然最好。若敢推诿,你再来告诉我。既然进了一家门,便是自家人,没有叫你独自在香港摸索的道理。”
南音起身道谢:“多谢舅舅。”
“阿音今年十九岁了罢?”索太太忽然倾身问她,“瑛姑娘可曾替你订下亲事?”
“还没有。”话题转得太快,南音略停了一下才答,“父亲母亲答应过,让我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也好,不过门第总要相当。”索太太转头看向丈夫,“香港倒有几家年纪合适的,可以慢慢看。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又受了西式的教育,又有家世,哪里愁找不到好人家?就是罗爵士家的那位公子,我看也未必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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