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本以为,他们可以这般岁月静好,直到纭娘愿意独自离开,愿意解开心结,愿意去找属于她自己的那方天地。

或者她不想离开也行,他也能在这座破庙里守她一辈子平安。

许多男女之间的界限,自打纭娘长大后,了空同她交代过,纭娘便心里有数了。

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是,狐狸要吃肉。

所以每次生火煮肉,了空只能赶她去门外吃。

就这般,纭娘还不老实,在寺外吃肉偏选味道最大的烧烤,烤的时候,往肉上撒满孜然,洒满辣椒粉,烤的油光金亮,香味肆意,烤到途径的人驻足嗅闻的时候,她就探个头冲了空笑,“你真的不吃吗?”

了空垂下眼皮,“不吃。”

“真的真的不吃?”

“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许拿荤腥之物逗我,你晓得我吃不了。”

纭娘耸肩撇撇嘴,“无趣。”

而后双手拿起架子上的肉串,边吃边朝里吼,“真香!”

吃了几串,纭娘还是耐不住性子,鼓着嘴回去问了空,“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吃吗?”

了空:“……”

纭娘总觉得他这和尚做的憋屈,却知道这是他信奉的道,一直忍着没问他,直到有一日,暴雨如注,她坐在檐下,看着雨水串成线条砸到地上,将远处一道穿金戴银,只在主殿门外拜神的女人身影模糊了去。

纭娘细细听了听那人所求。

“真神菩萨,佛祖大人在上,佑我平安,佑我富贵。”

纭娘视线乱了几分,垂下,沉稳地问了一嘴,“小师傅,你说做和尚有什么好?”

了空:“护佑世人,讲经传道。”

纭娘:“你太假了。”

了空:“你休要胡说八道。”

纭娘:“我没胡说八道,你也没胡说八道,你这些年来确实在护佑我,在讲经论道,可我就是觉着你这般作为太假了。”

了空敲木鱼的手一停,睁开眼,佯怒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纭娘”。

纭娘闻声安静了一会,听着雨声刷拉拉鞭打大地,又问,“小师傅,那你在这寒寺苦守这么久,知道爱是什么吗?”

“爱是普度众生……”

纭娘叹气一声,“你果然念经念成个假人了。”

了空:“你……”

“你入红尘里来吧。”纭娘话里带着希冀和笑意,“我连你还俗的名字都取好了,闫晗。晗,天将明也,你若随我入了红尘,我的天就可以亮了。”

了空手里的木缒掉地,发出一声空响,他潦草低头,摸过棒子握在手里。

“小师傅?”

了空没再回答,留给纭娘的只有窸窣几声乱响,随即了空那件花花绿绿的袈裟踏出主殿,“雨要停了,我出去讲经了。”

纭娘坐在原地,撑头看着天,余光随着了空的背影远去,咕哝道:“胡说,这雨一时半会怎么停得了。”

*

那番对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变得极其微妙。

了空仍然会赶集给她买针线,只是纭娘再不往他袈裟上绣东西了,不仅不给他绣,她也不给自己绣衣裳了。

纭娘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一看到天阴沉下来,便坐在门前。

有一次了空没忍住问过她,“在看什么?”

纭娘:“看雨能不能下下来。”

了空:“关心这个做什么,你要出门么?”

纭娘摇头,“只是想知道这雨能不能下下来。”

这样的日子约莫过了三个月,一次了空想要找个机会跟她谈谈,但从前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纭娘先提起话茬。他在这方面并不擅长,而且他几次主动与纭娘说话,往来都不过五句。

了空这才意识到,这苦刹寺经年间的热闹,他身边这经年间的热闹,全是依托了纭娘的福。

所以说,找个可以聊很久的话题,或者找很多个话题跟纭娘聊,这对了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某日,他就想着如何与纭娘促膝长谈想到了大半夜。

然后他听得外面一道奇怪的声音。

他披上花团锦簇的袈裟出门看。

漏夜,纭娘赤脚踩在地上,一路往南边角落里走。

了空当即便走上去,问纭娘这么晚了在折腾什么。

他走近了,发觉纭娘目光呆滞,抬起的手忽而停住。

因为他发现纭娘在梦游。

了空听人说过,贸然叫醒梦游的人,会叫人发狂。他只好止住动作,没有打扰纭娘,只是施法在寺内垫了一层软毯,由得纭娘在寺里乱逛。

谁承想,纭娘这番游荡并不是漫无目的的。

了空看到了让他震惊在原地,许久说不出一句话的场面。

纭娘翻出一根绳子,将自己的手绑了起来,一头套在寺里的石灯上,随即蜷缩在地上,头搭在手上睡了过去。

!

缘何会这样?

像是如纭娘所说,他的确念经念傻了,他不晓得心痛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见着纭娘这模样,他的天都要塌了。

他分明好生养着她,爱护她至今日,她为何会有这般怪癖的举动?

了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替纭娘解了绳索。

他的左手触碰到纭娘的左手时,一瞬间,穿堂的风休止,扑翅的鸟困顿,序璟轻而易举占了了空这副躯壳,与正好抬眸的纭娘对上视线……

不,

那是祝虞。

目光相触的瞬间,序璟认出了祝虞,祝虞也认出了序璟,两人齐齐唤了对方一声,

“序璟。”

“祝虞。”

“是我。”

“是我。”

两人相认后,序璟立马想要替祝虞松绳,祝虞却拦住了他,并且展开手心给他看。

这绳子根本没有打上结,另一头握在纭娘手里,这是她心里头的结。

序璟默然,他察觉到了空的心在微微抽搐。

祝虞重新握紧绳子,才同序璟说话,“我们是被困在纭娘的记忆里了,她说要杀我们,可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我真是不知道她的杀招设在哪里,更不知该如何防备,怎样化解。对了,这些日子你在了空躯壳里,你可曾见到什么古怪地方?”

“不光是纭娘的记忆,也是了空的记忆。古怪的地方?”序璟停顿下来思考片刻,说,“我并没有见……不过我现在有个猜测,这幻界的造物主,许是了空。”

“了空?”祝虞并不那么认可,“罢了,是谁都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出去。”

序璟想要凝剑意,发觉自己的仙力施展不开,他便问祝虞,“你能召出不平戟吗?”

祝虞尝试了一下,嘴里念着不平,一手抬高。

随即祝虞明白了团莲之前的感觉,什么叫明明能感受到不平戟,但就是碰不到。

她对序璟摇了摇头。

序璟扫视四周,打量过停顿下来的事物,“是不是,我们得让他们把故事走完。”

“其实平日里,我想要占了空的身体十分困难,也就是今日我碰着你的手……”序璟将左手伸过去,莫名想起自己左手那道竖直蜿蜒的红色胎记,但这个想法只一刹那划过,序璟自己也觉着不合理,这胎记能与祝虞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又想到他们握在一起的,血流不止的左手,“是不是因为在这个记忆之外,我们的手交握着,所以我们才能得这片刻相认的时机?”

“或许吧。”祝虞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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