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关 失败的演员
由金牌影视人制作的【微霜将军】电视剧拍摄临近尾声。
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拍摄总算要结束了，剧组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钱少琼这位挑剔的制作人对主演关清英很满意。
主角微霜将军是个驰骋疆场、杀敌无数的猛将，演员的身高、体型、气质如果不到位的话，整部剧就是个空中楼阁，根本不成立。
钱少琼经常夸赞她，武打动作戏漂亮流畅，对角色的理解深刻到位，是内娱不可多得的演员。
关清英对外界的称赞回应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这位大青衣型演员对自己的要求极高，即使钱少琼让她一遍过了，关清英有时仍会要求再拍几次镜头来做对比。
她对自己苛刻到较真的地步。
哪怕没在拍戏，关清英也时刻都在练习马上打戏。
她是初次演骑马戏份，进组第一天是第一次骑马，驯马师只教了一遍，关清英便学会了。
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她强迫自己必须一遍学到位。
在导演眼里，在剧组的工作人员眼里，关清英不愧是国民级演员，态度认真专业，为人可靠好相处，谁见了她都会自动转为粉丝。
只是，关清英却不这么觉得。
微霜将军的扮演者一敲定，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关清英一时间成为了最受关注的演员。
每一段戏份结束，她都要去监视器后放大自己的面部、肢体，细微的表情变化总是透着熟悉的影子。
无论她拍几遍，如何去更改动作，都无法摆脱‘陈队长’。
她经常感觉得到她的存在。
睡觉时，身体敏锐的机能反应总能让关清英第一时间感知到危险，然后规避。
拍摄武打动作时，她的一招一式无论切换多少门派，都有陈队长的控制力度在引导她。
她拍摄肆意大笑的戏份时，重来了十几遍。
钱少琼说已经可以了，可关清英总能在她的眼里看见陈队长悲戚哀伤的身影。
她在追捕毒贩的过程中，被推进浪潮翻涌的大海里，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找回来，【重刑之下】也不会再拍续集了。
随着【微霜将军】的拍摄一天天临近尾声，关清英饰演的微霜将军也走向最终的结局。
她的马儿为她挡下最致命的一箭，嘶鸣着倒在血泊中，她满脸血迹，衣冠残破。剑在地面划过，微霜将军踉跄着步子往前走。
城墙上，新帝抬抬手，就有成千上万的箭矢朝她射来。
如陈队长一样，微霜将军也死在了战场。
随着导演喊下卡，拍摄结束，工作人员纷纷上前整理道具，关清英一直跪坐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她是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的。
陈队长以身躯藏大海，微霜将军戎马一生惨死沙场，所有人都在离她远去。
她没有能力留下她们。
关清英肩膀微微颤动，混着血浆的眼泪不停流过脸侧，她俯下身，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说关清英的形象和演技都非常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没有变，和以前没有丝毫区别。
她现在的所有肢体动作，微表情，心理状态大多数都还是陈队长的部分，她呈现出的微霜将军根本不是成功的角色。
她和陈队长血肉粘连，她和陈队长已经无法分割。
她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她是个再失败不过的演员了。
......
最后一场戏拍完，关清英回了一趟以前的福利院。
她乘坐飞机坐到城市机场，再转汽车大巴坐到区县，最后坐小三轮车到了一个偏远村庄。
她没带任何行李，徒步走过蜿蜒陡峭的路段，来到小小的略显破旧的福利院门口。
里面传出孩童玩闹的声音，院长妈妈无奈地教训他们：“好了好了，要吃饭了，乖乖做好。”
“院长妈妈我不想吃胡萝卜。”
“我的勺子怎么不见了！”
“啊啊啊不准抢我的肉肉！”
关清英驻足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院里有七八个孩子，年纪都没超过10岁，有个小孩子看见她，举手说：
“院长妈妈，门口有个陌生的大姐姐！”
关院长这才转头过来，看见两三年没见的人，一时间没敢认：“英子！？你怎么回来了！”
院长放下手里的碗筷，快步走过来，拉着关清英上下打量：“怎么瘦了这么多，比电视上还要瘦，你又没好好吃饭吗。”
其他小孩子跟着学话：“不好好吃饭会被罚站！”
关院长无奈，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不准再说话了，小嘴巴闭好。”
关清英笑笑：“上镜会显胖一点，不拍戏的时候我吃饭都很规律。”
“赶紧过来，一块吃点，你看你瘦得，小姑娘太瘦了不好，身体容易寒。”
两人坐在餐桌旁，关院长盛了一碗饭给她。
关清英率先领头埋头干饭，其他小孩有样学样，一个个地也跟着猛猛扒饭。
关院长一边给关清英夹菜，一边说：“慢点吃，菜饭都还有，这些年来我们没缺过什么，辛苦你了。”
关清英咽下嘴里的饭：“您跟我客气什么，本来就是您把我养大了，现在我有能力赚钱，当然想让您过得更好点。”
她拍戏挣的钱有一大部分都转给了关院长，事业巅峰期的时候，关清英还想将关院长接到城市里居住，可院长拒绝了。
城市里的节奏太快，关院长不适应，她还是更喜欢在院子后面种种菜，再抚养几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有更好的生活。
每次那些长大的孩子回来看她，往福利院捐钱，关院长只要一些够生活的，多的她不要，让那些孩子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得起她了。
院长从来不限制她们的事业选择，只要好好生活就足够了，不要求她们回馈福利院。
她这辈子都在这个村子里没出去过，可她养育大的孩子不断走到更远的地方，因为她的教诲成为社会的一份子，他们代替她走了出去。
一个小女孩吃饭时总是偷偷看关清英，被院长妈妈抓了个正着，她扁扁嘴：“我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姐姐。”
关院长听到这话很是骄傲，眉眼间笑意溢于言表：“那当然了，这个姐姐叫关清英，之前我给你们看电视，看的【重刑之下】就是这个姐姐演的。”
关清英放下碗筷，被关院长拉起手向其他小朋友介绍：“她是院长妈妈认识的最厉害的姐姐，你们以后也要努力成为她这样的人，知道吗？”
“姐姐好厉害！”
“我也想上电视，怎么到电视里面啊？”
“我要跟姐姐坐一起！！”
几个小孩挤成一团，往关清英身边凑，惹得两人发笑。
饭后，一群人挤在厨房洗自己的碗，那个小女孩主动帮关清英洗碗，她才七岁，悄悄贿赂她：
“姐姐，我帮你洗碗，你以后要教我怎么上电视哦。”
关清英忍不住笑，点头答应她：“好，以后你来找我的话，我会教你的。”
收拾完，小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关清英与院长坐在树荫下聊天。
关院长看得出来关清英有心事，她回来后话很少，眼里的情绪不会骗人。
关院长：“最近工作不顺利吗？”
关清英顿了顿：“很顺利。”
【微霜将军】拍摄全部结束，近期各大媒体平台都在宣传。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开心。”
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哪怕掩饰得再好，最亲的人总能看出来。
关清英缓缓道：“我不想再做演员了。”
关院长：“那就不做了，换个工作。”
这么简单吗？
关清英略显惊讶地看着这位母亲，她已经50多岁了，头发白了很多，可状态更像三十岁的人。
关院长：“怎么了，换个工作应该还好吧，你这么优秀，想做什么不是很轻松的吗？”
清风拂过小院，树叶哗哗作响，清新的空气让人清醒而舒适，焦虑与不安就这么消散了。
“您说得对，不喜欢这份工作，换一份就好了。”
关院长像小时候那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做你自己，最真实的自己，不管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为你骄傲。”
两天后，关清英决定走了，临走前，她回身看着小小的福利院。
院长站在福利院门口，七八个孩子手拉着手站成一排，将院长围在中间，他们眼里带着对未来的向往与期冀，好像都寄托在关清英身上。
她转过身越走越远，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从身后远远地传来：“姐姐再见——有空常回来跟我们一起玩！”
再见。
-
回到A市，关清英给宫欢发去了许多条微信语音。
“......小欢，我可能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出面部表情，无论我怎么对着镜子摆弄五官，所有的情绪都属于陈队长，我没办法做好一个演员......我是个不称职的演员，我是个失败的演员......”她的声音里掺杂着细微的哽咽，“对不起。”
回到别墅时，家里没人在。
她很快收拾好行李，走之前看了眼这个有着三年记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打闹，吃饭，训练，像真正的朋友那样。
关清英没有告别地离开了。
她不想说出再见这个词汇，她想，只要大家都在，就总有会再见的那天。
是的，关清英想清楚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长达九年的时间，她熟读各类刑侦知识，每天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敏锐的判断力，她的大脑至身体都已经深刻的牢记了这些。
她曾经以为，离开剧组，离开角色就能恢复到以前的自己，可这些时间以来，她发现自己根本摆脱不了。
熟悉的条件反射让她在深夜听见一点声音都能惊醒，和别人交流时下意识地分析对方的微表情，被人触碰时的第一反应是回击......
她真的快要分不清她是谁了。
她是陈队长，还是关清英，她不是已经结束拍摄了吗，可为什么那些行为记忆那么难以改变。
对她来说，清醒是残忍的，与其让她清醒，不如永远地沉浸在其中，也许这样，反而更能让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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