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三章)

夜半时分,雨下大了。

不是黄昏时那种试探性的、稀疏的雨点,而是真正的、倾盆的夏末暴雨。雨声轰然砸在窗玻璃上,密集得没有间隙,像千万颗珠子同时倾倒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一种蛮横的、不容分说的、要将一切冲刷干净的喧响。

我没有开灯。在彻底的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看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把房间的轮廓瞬间勾勒出来,又瞬间收回。衣柜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巨兽。书架的轮廓在电光中浮现,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像墓碑。然后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浓,更厚,更不容置疑。

雷声是后来的。先看见闪电,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雷声才到,闷闷的,从远方滚过来,像沉重的石碾碾过天空的胸膛。小时候怕打雷,一听见雷声就往妈妈被窝里钻。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体温的味道,那种味道就是安全的全部定义。我把脸埋在她后背,她转过身,手臂环过来,一下一下拍我的背,手掌的温度透过睡衣传来。雷声还在继续,但隔着一层血肉的屏障,变得遥远了,无害了,变成了某种背景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往她被窝里钻了?

想不起来。成长中的许多转折都是这样,发生时静默无声,等意识到时,已经隔了千山万水。就像你不会记得最后一颗乳牙是什么时候脱落的,不会记得最后一次被父母抱在怀里是什么时候,不会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你不再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这些“最后一次”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在某个平凡的、未被标记的日子里,然后你就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一条再也回不去的线。

雷声又近了。这一次没有数秒,闪电刚过,雷就炸开了,近得仿佛就在楼顶。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这个动作让我忽然想笑——原来我从未真正长大。在巨大的声响面前,在不可抗的自然力量面前,我依然是个想躲起来的孩子。只是现在,我躲进的不是妈妈的怀抱,而是自己用棉被筑成的、脆弱的堡垒。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或者说,不是雨声小了,是我的耳朵适应了这种持续的、高强度的喧哗。就像住在铁路边的人,最终能对经过的火车轰鸣充耳不闻。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黑暗中,墙纸的纹理隐约可见,那是很小的时候贴的,淡蓝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小星星。贴墙纸那天,我五岁,或者六岁。爸爸站在梯子上,妈妈在下面递刷好浆糊的墙纸,我坐在地板上玩剪下来的边角料,把它们拼成奇怪形状。胶水的味道很刺鼻,但混着新鲜墙纸特有的、类似于新书的味道,竟然不让人讨厌。爸爸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他微驼的背脊上。妈妈仰着头,指挥着:“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好,贴!”

那些星星在黑暗中其实是看不见的。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我知道很多事情虽然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在我生命的墙壁上,成为背景,成为纹理,成为再也撕不掉的底色。

闭上眼,雨声又变了。不再是砸在玻璃上的那种尖锐,而是落在树叶上、泥土上、远处车棚铁皮顶上的不同层次的混响。我试着分辨其中的层次——那沙沙的、绵密的,是雨打泡桐叶;那噗噗的、沉闷的,是雨落入花坛松软的土里;那叮叮咚咚、带着金属余韵的,是雨敲着楼下自行车棚的棚顶。还有更远的,雨落在柏油马路上的哗哗声,被车轮碾过时溅起的水花声,偶尔经过的夜归人匆忙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把我网在其中。而我在这张声音的网里,开始下坠。

不是那种惊恐的坠落,而是缓慢的、平静的,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旋转着,飘摇着,落向不知名的深处。意识变得模糊,睡眠和清醒的边界被雨水泡软、泡烂,融化成一片浑沌的沼泽。我在里面沉浮,时而触到梦的底部,时而又浮上来,听见真实的雨声。

然后我看见了周屿。

不是在奶茶店,也不是在学校走廊。是在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一座桥上。石砌的拱桥,栏杆上爬满青藤,桥下是墨绿色的、流速很缓的河水。他站在桥中央,背对着我,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我要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抬不起来。我想喊他,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嘶喊。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忽然回过头来——

不是周屿。

是另一个陌生人,有着和周屿相似的背影,但转过来的脸却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像一张未被描画的白纸。我被这张空白的脸惊醒,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雨还在下。窗外透进熹微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黎明。我盯着天花板,等待心跳平复。那个梦的残像还在视网膜上停留——空白的脸,无面的脸。心理学家会说,这代表你并不真正了解那个人,你爱的只是自己的投射。我读过这样的分析,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用手机搜索“梦见暗恋的人意味着什么”。互联网上有无数答案,每一个都看似有理,每一个都不能真正解答我的困惑。

了解?什么叫了解呢?我知道周屿的学号是20130417,知道他数学最好,作文总是被当成范文贴在年级公告栏,知道他打篮球时习惯用左手投篮,知道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推眼镜。我知道他这些碎片,这些表面的、可观察的特质。但然后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吗?知道他也会在深夜睡不着吗?知道他有怎样的恐惧、怎样的渴望、怎样不为人知的溃败吗?

不知道。我对他一无所知,就像他对我也一无所知。我们只是彼此生命里模糊的背景,是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影子,是教室里隔着几排座位的后脑勺。这样的“知道”,算了解吗?

可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个我并不真正了解的人,能在我心里占据这样一个位置?能让我在奶茶店等一个又一个下午,能让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课本的角落又匆匆涂掉,能让我在数学考砸的那个傍晚,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分数,而是“如果周屿知道我考这么差,他会怎么看我”?

这不合理。青春期的许多事都不合理。就像你明知道吃辣会长痘,还是忍不住吃;明知道熬夜伤身体,还是刷手机到凌晨;明知道没有结果的喜欢是自我消耗,还是放任自己沉溺。理性在荷尔蒙面前不堪一击,道理在心动面前苍白无力。

天光又亮了一些。雨声明显小了,从暴雨转为细雨,沙沙的,温柔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眯起来。凌晨四点二十七分。这个时间卡在夜晚和黎明之间,卡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卡在昨天和今天之间——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悬置的时间。

我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到“周屿”的名字。这个名字是我三个月前存的,从班级群里找到他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存下来,备注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他的名字,什么后缀都没有。没有“同学”,没有“隔壁班”,就只是“周屿”两个字,干净得像一个秘密。

我点开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等待着我输入什么。输入什么呢?“你好,我是三班的苏晚”?太正式。“昨晚梦见你了”?太唐突。“你最近怎么不来奶茶店了”?太直接。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屏幕上是空白的,和我梦里那张脸一样空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它在床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光被闷住了。房间重新陷入昏暗。我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人有安全感,像在母体中的胎儿,最大限度地缩小自己的体积,仿佛这样就能缩小烦恼,缩小这个世界施加给你的所有压力。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嘀嗒,嘀嗒,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坏掉的水龙头,也像倒计时的秒针。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不是晴天的那种亮,而是雨后天光透过云层的那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整个世界被洗了一遍,颜色都变得饱和而清晰——泡桐叶子绿得发黑,湿漉漉的;水泥地是深灰色的,低洼处积着水,映出破碎的天空;远处楼房的红砖墙被雨浸透,颜色变得深沉,像凝固的血。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零星的行人。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狗在每一棵树干旁嗅闻,抬起后腿。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小心地绕过水洼。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并肩走着,共撑一把伞,头凑在一起说话,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声清亮亮的,穿过潮湿的空气传上来。

周日。不用上学的日子。时间突然变得空旷,像一片收割后的田野,赤裸,平坦,一览无余。这种空旷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当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时,你要做什么?当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时,你要去哪里?

妈妈敲门,说早餐好了。我说不想吃,不饿。她在门外沉默了几秒,说多少吃一点。我说真的不饿。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远去,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鸡蛋壳上。

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的行人都走远了,街道重新空寂。然后我转身,开始换衣服。从衣柜里随便抓出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穿衣的过程机械而迅速,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但无关紧要的程序。镜子里的我头发凌乱,眼睛浮肿,下巴上冒出一颗小小的痘,红红的,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洗漱,刷牙时盯着盥洗池壁上的一点污渍,看了很久,直到妈妈在门外问:“要用洗手间吗?”才猛然回神,匆匆漱口。

早餐在桌上,已经凉了。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皮肤的褶皱。我坐下,机械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冷,正好是可以毫无知觉地吞咽的温度。我一口一口吃着,不看碗,不看桌子,只看窗外那一小方被窗框切割的天空。云在流动,很慢,但确实在动,从右向左,像一条慵懒的、白色的河。

“今天……”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试探,“要不要出去走走?雨停了,空气好。”

“等下要写作业。”我说。

“哦。”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你……别写太晚,眼睛要休息。”

“嗯。”

对话结束。我们之间的大多数对话都是这样开始,这样结束——简短,空洞,充满没有说出的潜台词。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你昨天和谁出去?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但她不问。我也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我和林薇去了江边,聊了天,吃了烤红薯,很晚才回,对不起让你担心。但我不说。

我们都在这个沉默的契约上签字,然后各自履行——她不过问,我不交代。这是一种扭曲的体贴,一种以疏离为代价的和平。

吃完早餐,我洗了自己的碗,放回碗架。碗架上的瓷器发出轻微的、清脆的碰撞声。我站在厨房中央,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写作业?是的,应该写作业。数学卷子,物理练习册,英语完形填空,还有下周一要交的作文。它们都在书包里,在书桌上,在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等着我,像一群沉默的、但绝不离开的讨债人。

但我没有动。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泡桐树。雨水从叶尖滴落,一滴,又一滴,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互相交错,互相抵消,最后水面恢复平静,等待下一滴水,下一个涟漪。

最后我还是坐到了书桌前。摊开数学卷子,那些符号和数字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像一群等待被解读的密码。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视线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每道题都认识我,但我不认识它们。或者说,我曾经认识它们,在某个时刻,在课堂上,在参考书里,在老师的讲解中。但此刻,它们变得陌生,变得疏离,像一群曾经熟悉但久未联系的朋友,再见面时只剩尴尬的沉默。

我尝试做第一题。函数,求定义域。应该不难。我写下步骤,计算,得出一个结果。但不确定对不对。从来都不确定。数学就是这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模糊空间。这种绝对的、非黑即白的特性,曾经让我觉得安全——只要按规则来,就能得到正确答案。但现在,这种绝对性让我恐惧。因为如果连数学都有明确的答案,为什么生活没有?如果连函数都有解法,为什么我的困惑无解?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圈相套,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迷宫,也像漩涡。我看着那些圈,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在沙地上画一个大圈,然后站在圈中央,闭着眼睛转圈,转到头晕目眩,分不清方向,然后倒在地上,看天空在头顶旋转。那种眩晕感有一种奇异的快乐,一种暂时逃离地心引力的错觉。

现在的我,就在这样一个圈中央旋转。只是这个圈不是用粉笔画在水泥地上的,而是用棉被、用沉默、用无解的问题编织的。我闭着眼睛在里面旋转,转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怎么停下来,或者,害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要面对那个静止的、赤裸的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林薇的消息:“醒了吗?”

“嗯。”

“在干嘛?”

“写作业。”又是同样的谎言,但这次甚至不算是谎言,因为我确实坐在作业前,虽然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我也是。痛苦。”后面跟了一个瘫倒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忽然打字:“昨天的话,我想了想。”

“什么话?”她很快回复。

“关于有没有结果的事。”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消息才弹出来:“然后呢?有结论了吗?”

“没有。”我如实说,“但我想……也许不该用‘有没有结果’来衡量要不要开始。”

发送出去后,我有些后悔。这话太像从鸡汤文里抄来的句子,矫情,空洞,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深刻。但林薇的回复很快过来:“哇,苏晚同学一夜之间变成哲学家了?”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是真的笑,虽然很轻微,但确实感觉到了嘴角的牵动。“不是哲学,是废话。”

“是很好的废话。”她说,“那你要行动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

“你想很久,但最后会去做。我是根本不想,就莽撞地冲上去。你是想太多,但真的决定了,就会去做。我是想太少,做完了才开始想。”

我看着这段话,有些愣怔。这是我吗?那个躲在被窝里、连情书都不敢递出去的苏晚,那个在奶茶店等了三个月却从未上前说一句话的苏晚,那个在数学考砸后把答题卡扔进垃圾桶的苏晚——这样的我,在林薇眼里,竟然是“会去做”的人?

“你高估我了。”我回。

“是你低估自己了。”她秒回,“记得初二那次黑板报比赛吗?所有人都说我们班肯定输,因为其他班都有美术特长生。只有你,一声不吭,每天放学留下来,一个人画到天黑。最后我们拿了第二,记得吗?”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初二的秋天,我负责班级的黑板报。主题是“秋天的收获”。我没有美术功底,画不好枫叶,画不好稻穗。于是我用粉笔写了满满一黑板的诗。关于秋天的诗,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我用不同的颜色的粉笔,不同的字体,把整面黑板变成了一页手抄的诗集。评委老师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有创意的黑板报。

“那不一样。”我打字,“那是为班级。”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你想做,就去做了的事。”她发来一个笑脸,“所以,苏晚,如果你真的想,就去做。至于结果——去他妈的结果。”

“去他妈的结果。”我重复着这句话,无声地,在唇齿间。脏话有一种奇异的解放感,像把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突然剪断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作业,天气,下周的模拟考。然后她说要去洗澡,对话结束。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数学卷子。那些数字和符号依然陌生,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重新开始。

这一次,笔尖落在了纸上。

写了三道题后,我停下来。不是不会,是注意力又涣散了。窗外的泡桐树上停了一只鸟,灰蓝色的羽毛,尾巴很长,在枝桠间跳来跳去。我盯着它看,看它用喙梳理羽毛,看它歪着头,用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世界。忽然它振翅飞走了,留下一根羽毛,旋转着飘落,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片灰色的雪花。

我的视线跟着那根羽毛,直到它落地。然后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扫过墙壁,扫过书桌上散乱的文具。最后停在那个抽屉上——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一把很小的铜锁,黄澄澄的,已经有些黯淡了。

钥匙在笔筒里,混在一堆笔中。我把它找出来,很小的一把,挂在一个褪了色的蓝色钥匙扣上。捏在手里,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我摩挲着钥匙的齿,那些凹凸不平的锯齿,像某种微型的、险峻的山脉。

打开锁需要决心。而我坐在这里,和这把钥匙僵持了十分钟。开,还是不开?看,还是不看?面对,还是继续逃避?

最后我还是弯下腰,把钥匙插进锁孔。很顺滑,轻轻一扭,咔哒一声,锁开了。我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本旧的日记,一沓用皮筋捆着的明信片,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颗玻璃弹珠,一枚生锈的徽章,几片干枯的枫叶。还有,最上面,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我把信封拿出来。很轻,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重。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那种带着淡淡纹理的浅米色信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变成小小的墨点。

这封情书,我写了半年。从去年冬天开始,断断续续,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成稿的这版,其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稿了。有些句子是从书上抄来的,有些是深夜失眠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有些是改了又改、直到失去原意的。但无论如何,它在这里了,三页纸,一千二百字,一个十七岁女孩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意。

我读了起来。不是默读,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地,念出声:

“周屿,你好。写下这封信时,窗外的雪正在下。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小得像盐粒,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像眼泪的痕迹。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信纸上,把纸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我在想,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季节?春天?夏天?还是另一个冬天?那时候的雪,会和现在一样吗?”

矫情。这是我现在的第一反应。太矫情了,那些关于雪的描写,那些刻意的、做作的比喻。但我记得写这些句子时的心情——那是真实的。那个冬夜,雪真的在下,台灯真的是暖黄色的,我真的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指冻得发僵,但心里是滚烫的。

我继续读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所以就从雪开始吧。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认识你,所以就从远远地看着你开始。在走廊,在操场,在图书馆,在奶茶店。你大概从未注意过我,一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不起眼的女生。但没关系,注意不到也没关系。有些注视本来就是单向的,像阳光照耀植物,不需要植物的回应。”

这段话让我脸红。太直白了,太卑微了。但写的时候,我觉得很美,觉得这种单向的注视有一种悲剧性的崇高。看,青春期的自恋和自怜,就是这么理直气壮,这么不容置疑。

信的中间部分,我写了一些具体的事。写他在篮球赛上投进的那个三分球,写他在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微微颤抖的声音,写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借了我正要借的那本书,然后对我笑了一下,说“你先看”。这些细节,在信里被放大,被润色,被赋予本不存在的意义。那个三分球变成了“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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