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季怀真出了乾清宫,看见燕迟独自一人在殿前站着。

他没有上前,抬手唤来一旁站着的小太监:“我进去以后,陆晖可是骂他了?”

那小太监一怔,摇了摇头:“陆大人没骂指挥使,但给了他脸色瞧。”

季怀真“嗯”了声,盯着燕迟的背影,神情晦涩不明,喜怒难辨。

燕迟兀自出神,被背后脚步声惊醒时季怀真已行至眼前,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先开了口:“你今晚回你自己家去,我有事要忙。我若想见你,就派八苦去镇抚司找你。”

燕迟还来不及说什么,一行人大呼小叫着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正是八苦,他得了季怀真回京的消息后就往宫中赶,此刻将燕迟挤开,正要说话,季怀真便一眼横了过去,笑道:“懿德太子丧期,你喧哗什么,怕那群御史没借口参我不是?”

八苦忙不迭点头,压低声音道:“大人,马车已备好了,就在外面等着,您的吃食小的也准备好了,家中也打扫干净了,就等着大人您回家呢!”

季怀真轻笑一声,肩膀一抖,那件因赶路而浸染风尘的大氅就落在地上。八苦立刻为他披上件新的。季怀真手一伸,八苦递去暖炉,里头搁了檀香,季怀真轻轻挥手一闻,就又变回昔日京师中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权臣了。

八苦又捧上一物:“大人,您看。”

一条翠绿小蛇在他掌心舒展开来,艳鳞细闪,诡美至极,它闻到熟悉气味,主动舒展身体,向着季怀真的方向爬去。

季怀真把点翠缠在腕上,被簇拥着离去,一眼都没有回头看燕迟。

远处打响一声闷雷,雨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太监撑着伞快步跑来:“拓跋大人,下雨了,快回家吧。”他声音太低,险些被八苦恭维季怀真的声音盖过去。

燕迟接过伞,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站了会儿,方动身回到家中。

他已全身湿透,刚把马栓好,一少女打开门,探头探脑道:“哥,你怎么惹爹爹了,爹爹气的很。”

她顾盼间眉目生辉,正是陆晖的幺女陆芃:“你一走就是两个月,我无聊的很,起先有陆大哥陪着我,可没过多久他也走了,说要找你们去,你们去哪儿玩了,为什么不带我?”

“……义父还在生气?”

陆芃点头:“对啊,往娘的牌位前一站,也不上香,也不说话,我说爹你吃不吃饸络我给你烙,他也不吭声……”

燕迟闷闷不乐,要进去,陆芃把他一拦,手一伸,要收过路费。

陆晖威严的声音从屋中传出:“燕迟,进来。”

陆芃一吐舌头,不敢再胡闹。

燕迟身上似压着座山,进屋前先深吸口气。

屋内,陆晖负手站在妻子牌位前。他虽是文臣,却是武将身,其人高大健硕,只是单单一个背影,便叫人觉得此人心性坚如磐石,非凡力可撼动。

燕迟正要开口,陆晖直接打断他:“你们在平溪发生的事,我已听拾遗说过。义父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燕迟抬头,看向陆晖的刚毅面庞。

“你当初曾说要叫季怀真做块璞玉,不做大齐的朽木恶疮。这话可还算数?此人若来日心术不正,以卑劣手段动摇我大齐江山,你可愿如当初所言的那般做管辖教化之人?让他做跟拾遗一样一心向好,做跟拾遗一样的人?”

燕迟怔怔地看着陆晖,额发上的雨水顺着面庞滴下。

陆晖厉声道:“当着你干娘的牌位,你不得撒谎 !”

一道白光骤然照亮窗外,紧随而至的是一道犹如炸在耳畔的响雷,大雨滂沱而下,衬得屋中的陆晖越发冷冽强硬。

燕迟知道他要是聪明,就该先说些好听的安抚陆晖,顺着他的意,又或是就该听陆晖的,叫季怀真从此以后一心向善,别再害人害己,做一个跟“陆拾遗”一样的人,跟“陆晖”一样的人。

“我……”

燕迟的头低了下去,喉咙跟着发紧,点个头就能了事的事情,可燕迟却迟迟不肯表态。

外头劈天盖地创世般的狂雨似尽数都浇打在燕迟的脊背上,叫他在这个义父面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四年前他也见过这样大的雨,那时他跟随陆晖在晋阳,大雨引发了山洪,他为了救人险些被冲走,是陆晖死死拉住他他才能活下来。从此以后陆晖拉他的那个胳膊落下顽疾,每到刮风下雨肩膀处就疼的要命。

“义父……”

眼前这个人,在别人眼中是力挽狂澜的救世贤人,是叫奸人闻风丧胆的忠义之臣,可在燕迟的眼中,就只是将他抚养长大,爱他护他的慈父。

可季怀真……

燕迟怔怔地看着陆晖的武靴,脑中却尽是那夜季怀真说起他为什么跟随季能时的神情,他已看见季怀真那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再放不下了。。

片刻后,燕迟不再犹豫,直挺挺地跪在陆晖身侧。

他磕了一个头,沉声道:“义父,从前孩儿涉世未深,断事更是非黑即白,才大言不惭地以朽木璞玉作比。如今经平溪城一役后已脱胎换骨,方知晓这世上有和义父您一样大道无私的人,有和哥哥一样肩负血海深仇之人,有像陆拾遗一样清风霁月的人。可人就像一面镜子,会映照出自己的经历,他看见什么,他得到什么,他经历过什么,就映照出什么……季怀真就是季怀真,他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和事,就注定他成不了陆拾遗,或许他也不愿当陆拾遗那样的人,不愿意当您这样的人!”

“孩儿没有办法拔除一条毒蛇的獠牙,因为这就是他这样的人赖以生存的方式。你拔了他的牙,他就活不成了。我逼着季怀真去做璞玉,拔除他的毒牙,让他放弃以前的生存之道,可他身居高位,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数以千计,这些人不会放过他。”

没有獠牙的毒蛇,还叫毒蛇吗?

成了“陆拾遗”的季怀真,成了“陆晖”的季怀真,还是季怀真吗?

陆晖不为所动,冷冷看着燕迟:“你至其他人性命于不顾,就为了去养那一条会伤人的毒蛇?你为他考虑,人家又是否领你的情?”

燕迟哑口无言,心中隐约有一个模糊念头,正要辩解,陆晖却又道:“燕迟,从你七岁来到大齐起,是义父将你一手带大,义父教你为人处世,教你大丈夫行走于世间应宽厚待人以善为首,义父从未教过你因私情而包庇为非作歹之人。我以为金刀一案后,你已看清他了。”

燕迟一怔。

“义父并不是要你在我和季怀真之间做选择,也不是要你在大齐和夷戎之间做选择,而是来日若季怀真再滥杀无辜,再因自身利益而为非作歹残害忠良,行尽欺压之事,你依然要袖手旁观?”陆晖对他失望至极,“今夜你就跪在干娘牌位前反思,想好了再来找我。”

说罢,拂袖而去。

那木门被摔在墙上又弹起,燕迟低头跪着,已有冷风冷雨吹在他手背上。

半晌过后,陆芃鬼鬼祟祟晃了进来,端着碗干粉,杵到燕迟鼻子底下:“哥,吃点东西吧,你跟嫂子和好啦?”

燕迟失魂落魄地摇头。

陆晖一句话点醒了他,季怀真究竟会不会领他的情,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他更不知道。

见燕迟不吃,陆芃便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说:“哎呀,我都听到啦,婆婆和媳妇儿天生就是敌对关系,你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啦。”

陆芃少女不知愁滋味,啦啦啦半天,不知想到什么,又“咦嘻嘻嘻——”笑起来:“哥,你好笨啊,两头哄你都不会?当着婆婆的面,你要帮着婆婆骂媳妇儿,当着媳妇儿的面,你就要跟他一起骂婆婆啦!什么有牙没牙的蛇,不就是饿了要吃肉,憋得慌了要撒欢儿,你吃食管饱,地儿够大,别说一条蛇,十条蛇都够养啦,山头立个‘内有毒蛇不得入内’的牌子,谁看见都要绕着走咦嘻嘻嘻嘻!你把蛇跟人隔绝开,那不就没事啦!”

燕迟:“……”

陆芃丝毫不像个大家闺秀名门之后,一番话说得糙得不行,然而话糙理不糙,燕迟瞪着陆芃,却是倏然间茅塞顿开。

此事不在季怀真。

而是在他。什么样的人才能养一条毒蛇?

燕迟喃喃自语:“我得足够厉害,才能保证别人伤不了他,他也伤不了别人。只要他不再过那种提心吊胆日日需要勾心斗角的日子,他就没机会为自保而冲别人龇牙了……”他语气一顿,又道,“我得足够厉害,才能给自己的族人更多的选择。”

陆芃拍拍燕迟的肩膀:“你现在是有点弱啦!身边连个跑腿小弟都没有!不过吧,你可别钻牛角尖啊,等你厉害到一定地步了,像爹那样厉害,野心胃口就都被喂大了,到时候整个山都是你的,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干什么还在乎一条蛇呀……”

燕迟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你明日一早,替我去季府传个话。”

陆芃登时不高兴了:“哦,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爹又没将你禁足。我说你没小弟,又不是让你使唤我!”

燕迟犹豫道:“这几日先避避风头,等义父不气了我再去找他。我若立马去见他,义父心中只会对他更加气恼。”

陆芃见他开窍了,知道迂回了,知道曲线救国了,当即欣慰点头应下此事。

二人又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大半天,陆芃缠着问嫂子长什么样子,有钱没钱,脾气是好是坏,他俩又是如何认识的。

直把燕迟追问的脑袋冒烟,当着陆芃的面不好意思说他们目前只是睡了三个半觉的暧昧关系,那半个还是被骗着睡的,什么都没干,一时间吞吐道:“你明日见他,不可喊他嫂子。我二人还未定下终身,而且他脾气不好……”

陆芃登时一脸乏味,满脸“八字没一撇你就敢和爹顶嘴”的表情,起身往外走。

燕迟追出去,不放心地叮嘱:“你看见他,不要吃惊,不要拍他手腕,同他说话时要注意表情语气,不要用命令的口吻,更不要斜着眼看他,你明天去见他前记得收拾一下,打扮的漂亮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