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同意调岗时,周信隆问他要去开运输的货车,还是接送领导的轿车。羞于被认识的人知晓他的狼狈,叶伟庆选了货车,为此还去升级驾照。
货车停在仓库后门,给货车司机的休息室是隔出来的,没有窗户,墙上开孔拉了空调软管,拉货的司机有三个,一个内务乱七八糟,修车工具随手放,另一个喜欢捡纸壳箱,摞在床下,塞得满当当的。房间里永远混着机油和纸箱的霉味,叶伟庆捏着鼻子躺在休息室床上。
忽然,对讲响了:“叶师傅。下午有一批家具要送去西郊。”
他叼着烟上车。
窗外阳光很烈,照得他眯起眼,恍惚间好像回到大学毕业那年,也是这样刺目的阳光,他作为优秀毕业生站在第一排,站在院长旁边。
当晚,送完货,开车回到百货公司已经是晚上八点。休息室的地面黑黢黢,黏糊糊的,角落有盒打翻的冰淇淋。
他提来水桶,趴在地上擦掉污渍,剩余的水也没浪费,提去擦了车玻璃。越擦越愤恨,生活的苦难就像烟灰,烫到裤子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对空气无声怒吼,丢掉抹布。上楼敲响经理办公室。
周信隆还在加班,很不耐烦:“又要调岗?”
“对。货车我不熟悉。还是去开小车吧。”
“行。可以。”
这就是周信隆最初的安排,早猜到叶伟庆吃不了苦,在送货部熬不过一个月,但还是高估他了,这才第二周。
“你确定?”周信隆签署调令,“这次调过去可不能反悔。一直变动不好。”
“我不会。”
“明天开始去后勤部打卡,这工装不用穿了,穿得体点的便服就行。”
“好的。”
“近期公司和食品公司的殷总有合作,可能会有不少饭局,芦城酒业的伍总也会来。他俩你很熟对吧?”周信隆笑里藏刀。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叶伟庆极不情愿地应了。
这两人是他同寝四年的大学室友,也是他最瞧不起的人。
~
当晚,叶伟庆失眠了。烫熨明天要穿的衬衣,翻找钻石胸针,站在镜子前抓头发,悲从心中起,再怎么捯饬也改变不了他的司机身份。
“爸爸。”女儿稚气的声音打断思绪。
叶伟庆强打精神:“怎么啦?”
女儿反问:“你怎么啦?这么晚了在客厅干嘛?”
“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好漂亮的衬衣。明天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的。”
“什么事啊?”
“工作上的事,去睡吧。”叶伟庆两手按在她肩膀,将她推进屋里。关上房门,他纠结的眉再次拧到一起,明年女儿就要升初中,家长资料要更新,想到这点,叶伟庆一个头两个大。
‘司机’这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苦读数年,考上名校,最后和只有小学毕业的父亲一样,成了被人呼来喝去的司机,甚至不如父亲,父亲隶属公交集团,好歹是个事业单位,听着还体面些。
“真丢人。叶伟庆。”
他自言自语。
在客厅枯坐到凌晨三点,眼皮打架,倦意袭来,但一颗心沉甸甸的,疲乏地靠在沙发,怎么也睡不着。他从药箱里找出安眠药,掰了一颗放进嘴里,靠着药物才勉强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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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叶伟庆每天都像揣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上班,惶惶不可终日,他编造好转行的理由,‘信贷经理压力太大,司机稳定又不用动脑’,他开始期待碰到老同学,把这理由一说,心结就消去一半,又害怕真的遇上他们,害怕面对他们疑惑、同情的目光。
白天耗尽神力,晚上睡不好,天天靠安眠药入睡。
女儿最先发现他的小秘密:“爸爸,你不乖噢。”
“啊?”他没听懂。
女儿指着他手里的药瓶:“你在偷吃糖果。”她伸手,“给我。我也要吃。”
叶伟庆嚼碎嘴里的药,将药瓶锁到上层柜子,确保她碰不到。
饭局被安排在晚上,领导没叫他,自己开车去了。
叶伟庆暗自庆幸。
~
晚八点,叶伟庆接到领导电话,让他去接。
叶伟庆打车前往酒店,从前台那拿到车钥匙,将车子开到门口接人。醉酒的领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上前去扶:“小心。”
“伟庆?”
身后传来的声音猛地割开耳膜。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瞬间轻了些,领导的另一手被追出来的殷正源抬起。两人合力将烂醉的领导塞进车座后排。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殷正原袖口镶着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腕表的钻石闪得人眼晕。经济下行,新闻天天报道有企业倒闭,偏偏他如此命好,这么多年,依旧贵气逼人。
叶伟庆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
没有任何铺垫,他竹筒倒豆子般:“现在银行信贷部压力很大,所以转行了。找了个不用动脑的工作。”
“哦哦哦。”殷正原惊讶他怎么突然说这个,随便应付两句,掏出名片插进他兜里,“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领导在车后座扑腾。
“我先走了。”叶伟庆坐进车里,发动车辆。
殷正原侧身让道。
车子开出很远,叶伟庆那刻狂跳的心才平静下来。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他掏出名片,往上面啐了口痰。殷正原那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嘴脸真令人作呕,真想帮忙,当初他在信贷部的时候,怎么不来?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殷正原知晓他转行后那平淡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他比他们烂,就该做司机。
“真贱。”
“真贱。”
“真贱。”
后排领导醉得不省人事,打呼声盖过他的咒骂。
~
送领导回家,再折腾到家,已是晚上十点,潘美亚和女儿都睡了,屋内静悄悄的。叶伟庆身上染了酒气,冲洗干净,抱着毛毯睡到客厅沙发,因为潘美亚觉浅。
他躺在沙发处理未读消息。
三年不联系的伍少明给他发消息——
[少明]:你从银行离职了?
“殷正原真是大喇叭,不去村口当广播员真是屈才了。”叶伟庆把殷正原拉出来骂。
[少明]: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些单位?市里新开辟了个商务发展服务中心,服务对象是全市的小微企业,你做过信贷,可以协助企业填报贷款、补贴资料。
[少明]:你的简历发我一份吧。
[少明]:我岳父在商务局,我帮你去问问。
[蔚青]:谢谢你。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不想换。
[少明]:行吧。
叶伟庆对着聊天框生闷气。殷正原的家世压他一头,现在混得比他好,他无话可说,伍少明这四处舔的狗腿子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这次,安眠药都安抚不了他。
他气得胃痉挛,在沙发上扭了一晚,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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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叶伟庆去送文件的时候,在经理办公室遇见承建地产的陆杰明,就是眼前人带他去的赌-场,带他步入罪恶的深渊,一步步走到今天,再也无法回头。
周信隆说:“你来得正好。送陆总回去。再把相关文件带回来。”
两人前后脚离开办公室。
陆杰明戏谑:“叶经理,怎么现在在这工作了?”
“这缺人。我缺工作。”叶伟庆言简意赅。
~
陆杰明含着金汤匙出生,每次创业都踩着行业风口,赶在房地产泡沫前甩掉楼盘,套现离场,投入医药行业。仅三年,承建医院就成了芦城最大的私立医院,门诊、住院部,配套的养老院一应俱全。现在他要单投一家口腔医院,选址就挨着百货公司。
抵达医院,叶伟庆跟着他上楼。
陆杰明招呼秘书:“把要投放的广告方案书拿来。”
叶伟庆站在办公区域外:“我就在这等。”
陆杰明揽着他肩膀:“进来坐。站着多累。”
秘书低声:“殷总在会客室等您。”
听到熟悉的名字,叶伟庆全身僵硬,愣神的几秒就被陆杰明推进会客室了,和坐在沙发上的殷正原四目相对。两人的神色都很不自然。叶伟庆有躲着他的理由,但先错开目光的是殷正原。
殷正原淡淡的:“是伟庆啊。”
“嗯。”叶伟庆找位置坐。
“找我什么事?说吧。”陆杰明两手插兜。
“一会再说吧。”
很明显是不想告诉叶伟庆。但他越保密,叶伟庆越好奇。殷正原像只缺爱的孔雀,无时无刻在开屏。这刻却蔫巴地坐在那。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沉默片刻,秘书拿来文件,交到叶伟庆手里。
叶伟庆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朝两人说:“陆总。殷总。那我先走了。”
陆杰明手掌捂嘴硬是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勾着他肩膀往外走:“生活不如意啊。来我这玩啊。有的是机会让你翻盘!”
叶伟庆没搭茬,乘电梯离开。坐进车里,屁股兜鼓鼓囊囊的,有东西隔着衣物摩擦臀-部。掏出一看,是盒纸牌,不知道陆杰明什么时候塞给他的。
“啧。”叶伟庆嫌弃地丢进车内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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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领导看了眼车内篮,问他还玩纸牌么?叶伟庆赶紧收进兜里谎称是在办公楼外等人时,被发小广告的塞进车内的。领导显然不信,但没再说。
叶伟庆被这句惊出一身冷汗,手伸进衣兜把纸牌往里压了压。
晚上回家,他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穿上围裙进厨房做饭。转司机岗后,经常加班,周旋在各个领导之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没多余精力去想如何通过牌桌翻盘。
端着糖醋排骨上桌,看到妻子和女儿的笑脸,他相信很多东西是可以修补的。
“洗手!”他打掉女儿的手。
“嘁。”女儿做了个鬼脸跑向卫生间。
潘美亚敛笑,起身去厨房盛饭。
叶伟庆讨好地接过,替她盛好:“期末学校会有文艺汇演吗?”
“会吧。”
“那你这阵子会很忙吧。”
“嗯。”
“如果我也加班,就让女儿去爸妈那。”
“不行!”潘美亚提高音调。
叶伟庆疑惑:“怎么了?”
“都说好接回来,就不要麻烦爸妈了。如果咱俩都加班,就提前在玄关留点钱,让她买东西,或者叫外卖。她这么大了,会处理的。”
“好呀好呀。”女儿两手摊开,“给我钱。我会自己买晚餐的!”
叶伟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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