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珩紧随其后,漫不经心替她挡开一路涌来的人流,低声调侃:“方才是谁嫌多事,不愿停留?这下倒好,看着群人便跟着走了。”
温书猗斜他一眼:“你不爱看可以先走。”
楚知珩笑意坦荡:“不行。好不容易见你对某事感兴趣,我怎可错过?”
“那便跟上。”
二人这一路行来,皆是此般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楚知珩早已习惯温书猗对他此般态度,不仅不恼,甚至还有些欢喜。毕竟这鲜活灵动的眉眼,嗔怪的语气,可比初见时假模假样喊他七王爷的样子要顺眼多了。
二人跟着人流走了许久,才发现这群人的目的地是府衙大堂。这些百姓,皆是来旁听审讯的。身旁一位大娘,头发花白,身体佝偻,俨然已经古稀之年,皱着眉头对身旁老伴说道:“老头子,你说这县太爷这回会咋判嘞?”
老头子摇摇头,花白的胡子跟着抖了抖:“唉,这事儿可不好说,十有八九还跟早先一样,又是一笔糊涂账嘞。”
糊涂账?这是怎么回事儿?十有八九又跟早先一样,又是怎么回事儿?难道这事儿已经发生了许多多次?
温书猗心下疑惑,忍不住侧身往前挤了挤,此处踮踮脚足以瞥见堂内的状况。
正堂之上坐着一位眉眼慈祥的微胖中年男子,身着官服,神情肃穆,大抵便是那县太爷了。堂下跪着两位壮年男子,衣着朴素,正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人说道:“这地打俺太爷爷那辈起,就是俺家嘞!”
另一人双手叉腰,驳斥道:“这块地是你家的不假,可你家那棵桃树枝杈伸过来,越过地界了,那地界这边的桃枝,就该是俺家嘞!”
“放你爹的屁!那桃树根扎在俺这边,本来就该是俺家嘞!官老爷,您快给俺评评理!这桃树到底该断给谁嘞?”
“官老爷,这桃树长得老高,大半枝桠都耷拉到俺院里,一天好几个时辰遮住俺这块地的日头,把俺这边庄稼都遮得长不好。论情论理论地界,这桃树都该有俺一半!”
那人被气得直跺脚,脖子涨得通红:“嘿,你这人也真是能嘞!平常压根没上心照看这棵树,咋到分桃时候,你倒蹦出来了?”
“俺哪里没照顾!俺还经常给树修枝捉虫哩!”
“官老爷!俺家祖祖辈辈都是安分良民,从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年年等到桃树挂果,他就偷偷上俺树上摘桃,前几年俺都忍了,谁知道今年他越发大胆,大白天的,拎个布袋子就开始摘了!”
“求官老爷明鉴!”
县太爷圆眼微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右手不住地捋着胡须,半晌才犹犹豫豫从唇瓣间挤出一句话:“此、此案复杂,容我想想……”
堂上两人见他没个论断,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围观百姓个个摇头叹气。
温书猗看得心头发沉,忍不住侧身问身旁一位看热闹的街坊大娘:“大娘,这案子是非清楚,依法断案便是,为何县太爷这般纠结?”
大娘长长叹了口气,往她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回道:“姑娘你可不懂,咱这县太爷,可不是正经赶考考出来嘞官,是花钱捐嘞!”
温书猗眸色微凝:“这……朝廷三申五令禁止捐官卖官,违者重罚,此地怎敢如此行事?”
一旁的楚知珩面色也冷了下来。
“那都是明面上的规矩。”大娘苦笑着摇头,“实际上只要给上面送的钱多,门路打通,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她见温书猗申请肃穆,嘴里藏不住话,又幽幽补了一句:“这县太爷早先就是杀猪卖肉的,斗大的字认不得一个,哪儿懂啥律法,会断啥案子。他本心倒不算坏,也想着给咱老百姓办点实事,可不认字、不懂规矩,当了官反倒坑了好些无辜人。说白了,就咱穷苦老百姓,没权没势,啥办法都没有,只能任着他们胡乱来,白白受窝囊气。”
温书猗望着堂上支支吾吾说不出只言片语的县太爷,心底一片寒凉。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藏污纳垢。朝纲松弛,层层贪腐,连州县父母官都能花钱买来,难怪十年前爹爹的那冤案能层层压下。想必这天下不见光之处,还藏着许多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冤屈。
十年前爹娘含泪望着她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温书猗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暗自下定决心:既然今日她撞见此事,就不能袖手旁观,反正此处山高路远,任凭是谁都不会认出她。
她指尖轻点前方,偏过头小声嘱咐楚知珩:“你在这等我,我去去便回。”
楚知珩伸手包住她那根孤零零的手指,一触即分,唇角带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我同你一道上前去吧。”
温书猗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还留着方才他手掌间的温度,一怔:“搞、搞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别说了,快跟上。”随后抬步便朝大堂走去,楚知珩紧随其后。
堂上县太爷正六神无主,试图朝身边的县丞使眼色,询问他的意见,忽见两个平头百姓未经通传,擅自走入,当即蹙眉:“你们乃何人,未经传唤,为何擅闯公堂?”
温书猗不卑不亢,上前行了一礼,脆生生开口:“官老爷容禀,小女不才,有一法可解本案之难。”
县太爷本就有些心虚,如今见她言辞凿凿,语气不由软了几分:“既然如此,那你便说来听听,若是真知灼见,自然重重有赏,可若是胡言乱语,休怪我命人将你轰下堂去。”
温书猗转身面向那二位壮汉,只见他们皆是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官老爷,这事清清楚楚嘞,用不着她来掺和!她一个小妮子,懂啥呀?”
“可不是!姑娘家就该在家守着相夫教子,别跑到外头瞎掺和!”
“二位莫急,且听我一言。”温书猗轻笑一声,朗声道,“树犹一体,根为本,枝为末,枝虽越墙,树仍是一树,果子自然随树,归栽树之人。邻居墙外来枝,若嫌枝叶遮光,本该先和树主商量,令他修剪枝桠。不曾先行商议,私自摘取他人树上果实,于理不合,当把摘下桃子归还,已经吃掉的桃子,折价赔给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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