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元月下旬,京城电视五台演播厅。
《星夜访谈》是全国收视率最高的名人专访节目。录制现场在电视五台三楼,灯光是那种能把人脸上每一条细纹都抚平的柔光——上过妆之后皮肤看起来像被一层薄雾覆盖着,毛孔消失了,疲惫的阴影也被填平了。观众席摆了大约八十把折叠椅,坐得七七八八,前排坐了十几个人,后排空了几行。导播在角落里数着提词器的滚动速度,声音被压在耳麦里传不出去。
林深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后台。化妆间的灯光比演播厅更亮——一圈围着镜子的灯泡把他照得无所遁形,连颧骨下方那层浅淡的青色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化妆师是一个梳短马尾的年轻男人,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正在往他脸上铺一层哑光粉底。粉扑落在他鼻梁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你最近睡得好吗?"化妆师问。
林深闭着眼:"还行。"
化妆师把粉扑换了一面:"你眼睛下面的那一小片颜色,不是你肤色该有的。是没睡够。"他的手指在林深眼睑下方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测试那片青色的深度,"等下多遮一层。"
庄牧之的助理在三天前送来了稿子。两页纸,打印出来的,上面列了沈星可能会问的八个问题,每一个问题旁边都附了"建议回答方向"。林深把那两页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记住哪些回答是庄牧之打了勾的。所有打勾的答案都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了:在"草根逆袭"的弧度上正好落在"要感谢这个时代"的位置,在"成名感受"的刻度上落在"既惊喜又诚惶诚恐"的区间。他把那两页纸叠好放进了外套内袋,然后叫了陆夏生一起吃了个午饭。陆夏生问他"明天采访怎么讲"的时候,他说"按稿子走"。
但他自己知道——真正重要的那句话,稿子上没有。
录制开始前十分钟,沈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个子不高,穿了一套香槟色的修身西装,内搭是深V领的黑色打底,领口处露出锁骨上方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片,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哑光。她的头发剪到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卷,一侧别在耳后,露出线条流畅的侧脸和一只细长的银色耳环。她走到林深面前,伸出手来。
"林先生。"她说。握手的力道刚刚好——不轻浮,不使劲,像一个做了一辈子这种开场白的人,把每个动作都调在了"自然"和"精准"之间最窄的那条线上。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微微上翘,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慢半拍才跟上,那种错位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在笑还是在"看起来在笑"。
"沈老师。"林深握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比看起来凉一些,大概是走廊里没开暖气的缘故。
沈星收回手的时候顺便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的扣子——那颗扣子本来就是扣好的,但她还是摸了一遍确认位置。"庄总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把每个字包上一层薄薄的糖衣再递给他,"稿子我已经看过了。你放心,不会问稿子范围以外的问题。"
林深看着她。她说的那句"稿子范围以外"听起来像在保证安全,但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拍才移开——那两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她脑子里正在把某个没有写进稿子里的问题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面,然后又放了回去。
"好。"他说。
录制开始。林深从侧门走进演播厅的时候,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他,一个中年女人先是拍了旁边同伴的手臂,然后举起了手机。他被引到舞台中央那张深灰色绒面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对面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桌,沈星坐在另一张同款沙发上。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在茶几上,杯沿附近夹着一枚极小的收音麦克风,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冷光。
沈星的坐姿是专业训练过的——腰背挺直但不僵硬,膝盖并拢但两条腿微微错开一个角度,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在说话时会配合手势做出一些小幅度的动作。她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语调平缓,像在跟朋友聊天:"林先生,从工地到领奖台,您的故事感动了全国千千万万的观众。今晚咱们不聊大道理,就聊聊您自己——这一路走来,您觉得您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稿子上。第八页第三行——"最大的幸运是被看到。"林深在来之前对着镜子把这个答案练了六遍,把每一个字的嘴唇落点都校准了。他坐在深灰色沙发上,感觉到沙发面料的绒面正隔着他的外套贴着手臂,那种触感像被一层薄薄的毛毯拢着。他看了一眼茶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水汽正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白线。
然后他张开了嘴。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最大的幸运是被看到"。但他的舌头在碰到那个"被"字之前拐了个弯,绕到了一条他没走过的路上。那句话从嘴唇之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耳朵听到的速度比脑子快了半拍,像是那句话自己先跳了出去,然后才被他跟上。
他说:"最大的幸运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我不配。"
现场安静了整整两秒。那两秒里林深能听见头顶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能看到前排那个中年女人举着手机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能看到沈星嘴角那个"接下来问下一个问题"的预备弧度在一瞬间凝固了又复位。她接得很快——那种快像是她的脑子提前半秒就接住了这句话,剩下的时间只是做给观众看的反应。她的嘴角从凝固变成了更深的笑,那种笑跟刚才那种"专业微笑"不同,这次眼角跟上了。
"您太谦虚了。"她说。
林深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嗓子里出来,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之后短时间内关不上:"不是谦虚,是真的。"
沈星把这个问题放过去了。她按照稿子继续问了剩下七个,每一个都在"建议回答方向"的范围内。但林深注意到她翻提词卡的时候,拇指在卡片的边角处多停了一拍,像是在某个她原本不打算翻开的页面边缘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录制结束后,灯光师在关灯。观众席的人在陆续站起来往外走,那个前排举手机的中年女人正在把手机收进包里,另一只手还在拍旁边同伴的肩膀,嘴唇动个不停。沈星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先弯腰关掉了茶几上那枚收音麦克风的开关,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深。
她的香槟色西装在关了主灯只剩侧光的演播厅里显出一种温润的暗光,那枚银色圆片项链在她的锁骨上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她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那截细长的耳环在她偏头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林先生,你刚才那句话——'没有人发现我不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林深站在沙发前面。深灰色绒面沙发上留着他坐过的凹陷,正在慢慢回弹。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侧光里比刚才更深了一层,像一口被窗边灯光照亮了上半截的井。"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沈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左手伸进西装口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是采访提纲的副本。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在手指间折了一下又展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顺手的小事。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在说一个只有你自己听得懂的真心话。但电视播出去的时候,观众只会以为你在开玩笑。"
林深站在演播厅的侧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往上抬——那个弧度不是练过的,是因为他听到了"只有你自己听得懂"这七个字之后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他说:"那就行了。只要有人听懂了,就够了。"
沈星看着他。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那叠纸收回了口袋。她伸手整了整西装前襟那颗本来就已经扣好了的扣子,说了一句"播出之后有什么动静你保持手机畅通",然后转身往出口走了。香槟色的西装外套在她转身时下摆微微扬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黑色打底的腰部曲线。
林深站在演播厅里。侧光已经关了,剩下的是走廊里透进来的白光,在舞台上铺成一片均匀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水汽已经散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放进了杯子里的镜子。他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节目播出。电视五台黄金时段,八点到八点四十分。林深没有看直播——他当时在风吟阁练歌,沈听澜坐在调音台后面正在校一首新歌的和声编配。她面前的屏幕上开了个小窗,画面正在播放《星夜访谈》,音量被调到了最低,只有画面在无声地移动。林深隔着调音台看到她的侧脸——她戴着耳机在看那行无声的字幕,嘴唇随着字幕的移动轻轻阖动着,像是在逐字逐句地默读。
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小窗里,正在说"最大的幸运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我不配"。那行字幕在屏幕底部匀速地滑动着,像一条被拉直的细线。沈听澜的嘴唇在读到那个"不"字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读完了整句。她没有转头看林深,但她放在调音台边缘的左手指尖在读完那句字幕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台面,像是用指尖代替了一句没说出声的话。
观众没有起疑。"没有人发现我不配"被当作了一种自谦的玩笑,在当晚的社交媒体上被转了几十条,后面跟着"林深好谦虚""草根冠军就是实在"之类的评论。但有三个人知道那句话不是玩笑。
陆夏生在安平县的面馆里关了电视。那天晚上生意清淡,八点多的时候只剩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喝二两散酒。陆夏生把电视关了之后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然后把抹布从水桶里捞出来拧干,把已经擦过两遍的桌板又擦了一遍。第二天早上他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听到了。"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冷月在自己的酒吧里也看了。她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银戒指在电视屏幕的蓝光里反了一下。看完那段采访之后她把杯子搁在杯架上,掏出手机找到林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听得懂。"发送。
柳红袖打电话过来的声音是笑的,但笑的背后压着一层认真:"林深你以后少上电视。你再说这种话,观众没听出来,庄总先把你掐死。"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说得对。说得好。"
石磊在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上午堵住了林深。他在风吟阁一楼的走廊里等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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