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飞焰虽然身为武将,却也对大瀛朝堂根结了如指掌,陆观澜能凭一己士林声望搅动太学生请愿帝王,逼得帝王束手,那是文官集团串联互通,互相抬轿,才堆出的这滔天声势。
若想真正扳倒根基,便要破局。
至于怎么破,景飞焰遍查卷宗,已有打算。
沈玄苏登基之后提拔了一众新官员,他们大多数和陆观澜没什么太深交情,除了太学里那帮人。但还有一些老官员与陆观澜利益一致,但都是文官,景飞焰最不怕的就是文官,他按照名单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带去了晦雨楼用晚饭。
陆观澜一派的官员大大小小五十余人,被召来的十名文官都是陆观澜一系里最敢出头的刺头,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靖武侯是何用意。
一人拱手:“君侯忽然召我等至此,不知有何公干?若是论朝堂之事,大可于金銮殿上言说,何必私召臣等至这楼中?”
景飞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朝堂之上自有朝堂的规矩,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说一件关乎各家子弟前程的事。想必各位大人家中都有即将举孝廉的学子吧?不怪本侯说风凉话,今年举孝廉的名额是谁,陛下还没定。”
一名中年文官眉头一皱:“察举孝廉,一向凭德行才学,岂是凭一人好恶便能左右?君侯此言,莫非是要以势胁迫我等?”
景飞焰懒散一笑,“本侯只是陈述实情。察举之制,最后的复核拟定名单要过中枢诸位大人之手,往年陆观澜在时,诸位子弟但凡与他同调,便容易一路平顺,名额到手,可今年不一样了。
诸位若是执意继续串联造势,死保陆观澜,继续在背后鼓动太学生,为他抬声势,那诸位府上等着举孝廉的子弟,今年的举荐文书便会卡在考功一途。说实话,本侯是一介武将,粗人一个,不懂你们文臣的规矩,可本侯知道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才学再好,德行再佳,若是没了机遇,便是白费数年苦读,你们说是吗?”
十人的脸色唰地变惨绿。
孝廉是世家子弟踏入仕途最紧要的一条路,多少家族几代人的指望,全都押在这一纸举荐之上!
夺人官职尚有余地,断孝廉之路不就等于掐断一族新生子弟的入仕之门?
按规制,武侯不能直接干预郡国的荐举文书,但景飞焰他不是一般武侯,他有从龙之功,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另一人强自镇定道:“君侯这般做乃是私干预察举,乃是武勋干政!此事若是上报陛下,君侯难逃罪责!”
景飞焰淡淡回看他:“本侯只是据实告知利弊,有逼迫你们谁落笔作保吗?还有,本侯未曾对你们动刑,也未曾给你们哪个倒霉鬼构陷罪名。选择权可一直在诸位手上啊!诸位可以继续跟着陆观澜站队,只是要想清楚代价,你们家族后辈数年乃至十数年的仕途,要不要赌在这一场朝堂纷争里?
当然,若是愿意抽身,不再为陆观澜奔走造势,各家子弟该走的路子,不会有人刻意拦阻。”
其中一人咬着牙质问:“陆大人乃是士林标杆,何错之有?武侯为何非要穷追不舍?”
景飞焰冷淡道:“问得好。
陆观澜身陷诏狱,却坚持要皇后病好后才肯出狱,这是什么道理?这不是胁迫吗?诸位读书人饱读经义,不妨扪心自问,臣子身陷罪案,何以要中宫皇后亲自出面赦免?本侯记得,皇后曾经是陆观澜未过门的妻子,他有这般执念倒也能理解,可人心难测,更何况男女之情?他陆观澜此举究竟是清臣风骨,还是对皇后别有觊觎之心?若真是,按大瀛律,该当论斩!你们还要在他身后撑他几时?”
众人方才的硬气一点点垮下去。
他们追随陆观澜,求的是士林声望与家族利益,不是陪着他背上窥伺皇后的大罪,更不愿断送自家后辈入仕的机会。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晰明了的,那就是帝王容不下陆观澜了。
景飞焰起身,看着他们的变幻的脸色,也不再相逼,似笑非笑道:“给诸位时间考虑,愿与不愿,在今年孝廉举荐开始之前告知本侯,本侯静候佳音。”
文官们心事重重,步履沉重地告退。
景飞焰坐在楼上,隔着窗子看着他们三三两两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呢?他今日堵了人家举孝廉的路,靖武侯以孝廉名额相劝的消息便会在陆观澜一派的官员之间传开,明日人家就会联名弹劾他武勋干政,文官们记仇的本事向来厉害。
到时候,陛下为了平息文臣之怒,一定会对他有所惩处。
至于靖武侯到底是替谁出面劝说官员,就算答案呼之欲出,也无人敢揭露。
他景飞焰,可真是为她死也心甘了。
翌日朝会,景飞焰发现,陆观澜居然主动出狱了?
景飞焰打听之后才得知,陆观澜是求了胡春雁才连夜出狱的。
想来他是连夜嗅到了树倒猢狲散的风声,怕手中数年经营的朝堂势力瓦解吧?
景飞焰站在武官队列之首,淡淡的想。
陆观澜玄色朝服,青绶垂于腰侧,眉目清俊沉稳,俨然一副骨鲠忠臣之态,精神比在牢里好了许多。
他站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朗声道:“臣陆观澜蒙陛下圣恩宽宥,得以脱狱归朝。今日立于丹墀,不求辩己身一时之过,只求陛下明鉴,自臣入仕以来,士林风气为之一清,前朝财库虚空,漕运积弊,贪腐丛生,臣接手整改,厘定税目,疏通南北漕运。臣自问于朝堂社稷无愧,于黎民百姓无亏,纵然一时口舌失度,言行招祸,臣亦绝非奸邪祸朝之臣。”
景飞焰心底冷然一笑。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借功抵罪!
他做过的坏事一个字不说,反而将自己塑造成匡扶朝纲的社稷功臣?真是厚颜无耻!
陆观澜看向御座之上,谏道:“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臣在狱中时,听说陛下禁闭曜寰宫门,不允许皇后出门走动,臣认为此举不妥,形同幽禁中宫。中宫乃国母,当容天地气度,而非困于深宫不得自由。陛下此举于皇后身心有伤,于朝堂观感不利,臣冒死直谏,请陛下三思!”
满殿文武人人垂首,静待龙颜震怒。
陆观澜当众诘责帝王幽禁中宫,言语锋利逼人,形同逆鳞犯上!
他纵使有功,今日也必遭重责贬黜!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大发雷霆,可高坐九五的沈玄苏垂眼看着阶下的陆观澜,忽而一笑,轻声道:“陆卿有实干治世之才,功在社稷,朕看在眼里。”
百官瞠目相视,不敢置信。
陆观澜当众以下犯上,直指帝过,非但无罪,反倒被帝王当众盛赞?
天呐!
沈玄苏悠然道:“今天下财利久积沉弊,无人敢大刀阔斧革新整肃,朕正愁找不到合适人选力挽狂澜,今日便破格擢升你领大司农,兼掌盐铁漕运诸事,加给事中,入中枢议事。”
听到这句话,陆观澜攥紧手指。
他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拒绝。
全场文武彻底疯狂。
这等头衔已经算是踏入宰辅中枢,总领财政部更是一把攥住了大瀛百年以来世家、清流、勋贵三方共治的核心利益命脉。
盐铁牟利、漕运分润、国库核销、税赋定额、财权举荐,百年来皆是朝堂派系互相制衡,私分得利的肥肉,沈玄苏这一手提拔哪里是封赏功臣?分明是把陆观澜架在满朝世家的对立面,明火执仗地推上众矢之的的位置!
帝王若不是要借陆观澜的手动所有人的肥肉,便是要借所有人的手除掉陆观澜。
陆观澜虚了虚眼,僵站片刻,只得跪伏于地,抬手接旨:“……臣,谢陛下隆恩。”
沈玄苏淡淡抬手,不以为意。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又有一名老臣手持笏板,高声弹劾道:“陛下,臣有本奏。”
沈玄苏道:“讲。”
老臣道:“臣要揍靖武侯景飞焰,武勋干政,私断举孝廉!察举制为国选才根本,公允无私,唯才是举!武侯以军功威势胁迫大臣们,阻断世家子弟仕途,肆意拿捏天下士子前程,祸乱朝堂规制,此乃大过,恳请陛下严惩!”
话音一出,一众文官接连出列,纷纷附议,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满金銮殿。
“武将擅涉文事,干政越权,这是大忌啊!罪不容诛啊!”
“举孝廉乃寒门世家唯一晋升之路,武侯凭一己喜恶便断绝旁人出路,霸道专断!怎么可以这样?太太太欺负人了!”
“武人不懂朝堂规制,不知士子十年寒窗之苦,肆意践踏文臣体系,这算什么英雄好汉?长此以往,文武失衡,国本动摇!臣不服!”
文官这边群情激愤,武官那边立刻勃然大怒,也是跨步出列,据理力争,殿内瞬间声浪震天。
“我等武将披甲赴死,血染疆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是咱们用性命守住了万里河山,才有的你们文官坐而论道,吟风弄月!凭什么浴血护国之人要被你们这群笔墨书生肆意诋毁?”
“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你们咬文嚼字争私利争出来的!凭什么武勋要向结党营私的清流低头?呵呵,我不服!我有异议!我要杀了你!”
“就准许你们文臣抱团结党?你娘的,靖武侯只是为了稳朝局罢了,要是按你们党争的腥风血雨程度,咱们早就四分五裂了?靖武侯反倒要遭弹劾?我可去你妈的!”
文武两派吵作一团,水火不容,沈玄苏心如明镜,只是略有头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够了!”
“……”沸反盈天的大殿立刻鸦雀无声。
沈玄苏抬眸,望着阶下文武两班,道:“朝堂吏治贵在公允持平,进退以贤,不拘派系。近年来,中枢权重偏斜,职事壅滞,贤才沉底,积弊已久,朕早有心改革。今日,朕拿了一份名单,是近三年来,考功无端被压低、革新条陈无故被驳回、疏议遭截留压下、秉公荐举贤才被无端否决之臣,朕知道你们的委屈,朕今日特旨破格擢拔,命你们填补九卿属官、郡县要职。只为正本清源,杜绝一人独专中枢之弊。”
他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陈德秀便将名单下发。
这批人常年被陆观澜压制打压,他们与陆观澜素来政见相悖,利益相左,数年以来,眼睁睁看着陆观澜结党固权,自己空有才干却始终不得寸进,好不郁闷。
幸而一朝天子落子,一朝新贵登台,被新晋点名提拔的一众臣子出列拜谢圣恩,神色激动。
陆观澜冷眼旁观,已经懂了帝王的用意。
沈玄苏看似升他为副相,掌全国财政,实则是捧他居炉火之上。
从今往后,朝堂到处是与他政见不合之人,世家名士会恨他动了百年财利根基,新贵士族会恨他过往的打压,他四面皆敌。而这一职位的差事更是死局,每走一步路,都要踩在满朝文武的利益上,干这个职位的,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