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川回来之后,何川在巍山歇了几天。他没有立刻走 —— 一来,段四爷约了他三月三去青山村赶本主节;二来,他这趟跑下来,发现云南这边的符号虽然多,但每一处都在说同一件事:它们都是从东边来的。而段四爷家老祖公的口传,可能就是云南这最后一扇没打开的门。他想,临走之前,得把段四爷脑子里那点东西,都问出来。
剑川那趟回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遍 —— 不难受,就是有点空。石宝山石窟里那些线刻符号、阿央白前的鼓声、李师傅那句 "铜头的根在东边",都沉在他脑子里,像河底的石头,一时翻不上来。
他需要缓一缓,也需要把心里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翻出来,摆给段四爷看。
回到巍山老城,他先去看了段四爷。段四爷正在院子里刻版,见他来了,抬眼看了看:"这些天跑哪去了?脸都黑了。"
"去了趟大理、剑川,看了些东西。" 何川在竹凳上坐下来。
段四爷放下刻刀,倒了杯茶推过来:"看什么了?"
何川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 大理州博物馆的铜釜、周城的送魂甲马、喜洲的 "铜头" 本主、剑川石窟台座上的线刻符号。一张一张,拿给段四爷看。
段四爷看得很慢。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周城那张送魂甲马的时候,"咦" 了一声;看到喜洲 "铜头" 本主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看到剑川石窟台座上的线刻符号时,他盯着看了很久,没说话。
"四爷," 何川轻声说,"这些符号,和您那块引魂版上的,是同一套。"
段四爷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刻了一辈子甲马,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有别的来头。"
"您那块引魂版上,写着 '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 何川说,"我查过了,' 柯洛倮姆 ' 是彝语,意思是中央大城,在贵州赫章,是夜郎国的地方。那块版上的神,可能是夜郎的巫师。"
段四爷没有说话。他拿起刻刀,又放下,又拿起来,摩挲着刀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石榴树的声音。
"四爷," 何川又说,"您之前说,老祖公是从东边来的。您还记得,口传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地名?"
段四爷想了很久。久到何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一个," 段四爷终于开口,"我爹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念叨过一句。说老祖公是从一个叫 ' 柯洛 ' 的地方来的。我问是哪里,我爹说不知道,就是老祖公传下来的一个音,念作 ' 柯洛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 ' 柯洛 ' 是哪。"
柯洛。
何川的心里,那块石头被翻了起来。柯洛倮姆 —— 中央大城。段四爷家的口传里,那个地名,和引魂版上的铭文,是同一个地方。
何川的声音有点哑,"那您这块引魂版,可能就是从 ' 柯洛 ' 来的。从夜郎来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人,传到了您手里。"
段四爷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然后他慢慢地说:"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何川看到,老人的眼眶有点红。一辈子的疑问,一个晚上,有了答案 —— 虽然不是完整的答案,但至少,那块版,有来处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川又恢复了每天去段四爷那里的日常 —— 帮忙刻版、印甲马、磨墨、裁纸,有时候段四爷留他吃饭,两人喝两杯雕梅酒,聊聊天。
三月三快到了。
段四爷说,隔壁村 —— 青山村 —— 三月三过本主节,要去迎本主、祭本主。这是白族一年里最大的节庆之一,比他家门口那个小庙热闹多了。"你要是不急着走,跟我去看看。" 段四爷说。
何川答应了。他确实不急着走。而且,他想亲眼看看,白族的本主节是什么样的。
三月初二,段四爷就开始准备了。他把常用的几块版都擦了一遍,磨好墨,裁了一沓黄纸。"祭本主要烧很多甲马," 他说,"我这手艺,也就这会儿还有人用。"
三月初三一早,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青山村离巍山县城二十多里地,坐中巴要半个多小时。车上坐的几乎都是去青山村赶本主节的村民,段四爷一路上认识不少人,隔几排就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个胖婶隔着过道喊:"段四爷,今年还是你印甲马吧?" 段四爷笑呵呵地应:"我印,我印,少不了。"
到了青山村,何川才明白为什么段四爷说这里热闹。
村口搭起了神棚,青松翠柏扎的门楼,挂着一排排红布。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了香案,插着香,供着米、茶、水果。村里的空地上支起了好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有人在杀猪,有人在水池边洗菜,小孩们穿着新衣裳,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葫芦。
段四爷在一棵大榕树下摆开了摊子。他铺好布,放上版、墨、棕刷、黄纸,开始印甲马。围过来不少人,有拿钱的,有拿米换的,段四爷一张一张印,忙得头也不抬。
何川在旁边帮忙。他学着段四爷的样子,刷墨、覆纸、按实、揭起,刚开始印得歪歪扭扭,印了几张就顺了。段四爷看了他一眼:"学得挺快。要不要试试刻版?"
"改天吧。" 何川笑了笑。
他一边印甲马,一边观察这个村子。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妇女们围在锅边忙活,男人们搬桌子、抬神轿。整个村子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热热闹闹地转起来,为同一个仪式。
快到中午的时候,迎本主的队伍回来了。
何川挤到人群前面去看。一顶红漆的神轿,由四个壮汉抬着,晃晃悠悠地从村外进来。轿子里坐着本主的塑像 —— 一个穿着蟒袍、戴着金冠的老者,面容慈祥。队伍前面是吹唢呐的、打鼓的、放炮仗的,后面跟着一大群村民,浩浩荡荡。
"这就是本主。" 段四爷在旁边说,声音带着一点敬重,"一村一个,护着这一方水土的。"
神轿被抬进本主庙,供到正殿里。然后是一连串的仪式 —— 献祭、上香、磕头、念经。村里的老人轮流上前,有人念着一段听不懂的经文,声音低沉绵长。
何川站在庙门口,听着那经文。
那语调,和巍宝山上毕摩唱经的语调不一样 —— 一个是彝族的,一个是白族的。但那种 "三个音一组" 的韵律感,那种在吟唱中起起伏伏的节奏,何川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的耳朵里,响起了轻轻的鼓声。
咚,咚咚。低,中,高。
很轻,不像祭祖节那次那么猛烈。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躲,站在那儿听着。那鼓声和庙里老人的吟唱叠在一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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