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再去卫府时带上了程令宜做的青梅团,春天正是吃青梅的季节,酸而不涩,许多人家都会腌渍了做成蜜馅,接着做成各式各样的糕点。

这青梅团的做法,程令宜还是随母亲学的。她幼时嗜酸,母亲便常常买了腌渍青梅,在家中熬馅,揉上几遍糯米,在用手捏成小团子,既小巧又精致,小孩子一手捏起一个,塞进口里便会被酸甜刺激地龇牙咧嘴。

阿满随了母亲,也极爱酸口的食物。来接她去卫府的是个小侍卫,阿满便特地叫他等等,请求程令宜将小木盒装上了满满当当的青梅团,这才高高兴兴地拎着盒子上了马车。

挨到傍晚,她又坐着这宽大的马车回来了。

程令宜如等着孩子下学回家一般,站在门外等她,阿满下了车,一股脑地扑进程令宜怀里,力道太大,倒把她撞的猛然一个踉跄。

好在她只是正常孩子的重量,程令宜把她抱起来并不费力,阿满在自家娘的怀里,颇有礼貌地冲小侍卫笑着摆摆手告了别。

程家母女一直有夜谈的习惯,这还是因为阿满自从牙牙学语后便好似开辟了新大陆,那段时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尽管只是几个没什么含义的词或是短语,也定要拉着程令宜和连翘说个不停,直到夜里她也不觉着累,蜡烛一熄,阿满的好戏便就开场了。

夜越是黑,她兴致就越高,定要拉着程令宜把一整天的事都说一遍,直到讲完又或者是把自己哄睡着了才肯停。

这无伤大雅的习惯在程令宜无意识的纵容下便一直持续到现在。

夜里,阿满果不其然又如往常一般讲起了白日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何姐姐教我认了好几个字,听说阿娘你会弹琴作画,她很是惊讶,说自己也要去学,她还问我你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对了,青梅团可好吃了,何姐姐和祖母都吃了好几个,而且,没想到卫爹爹居然也爱吃呢,剩下半盒子都被他一人吃完了,也不觉着酸。”

程令宜撑着头,阿满先前同她说过,卫铎似乎军中事务很是繁忙,平日里午膳也不见他踪影,没想到今日居然在家。

阿满一拍脑袋,懊恼道:“糟了,我忘了把盒子带回来了。”

程令宜笑道:“没事,下次再拿回来就好。”

阿满又恳求道:“阿娘下次能不能再备些青梅团,叫我带去,何姐姐还说阿娘做的青梅团比旁人做的好吃多了,所以卫爹爹才爱吃,我还想让他多尝尝。”

“可以是可以,不过家里的腌渍青梅刚刚好全都吃完了,明日要上街采买些。”程令宜很是欣慰于女儿这番体贴之心,只是夜色已晚,她睡意沉沉,催促道:“明日阿娘带你一起上街,快睡吧。”

...

程令宜常去的那家买腌渍青梅的铺子开在西市的一条小街上,街上的铺子卖的大多都是些食材,物美价廉,街上许多老板都认得她。

一大清早,冷气骤然席卷而来,院里挂起了大风,将枯叶卷地纷飞飘舞。

程令宜给女儿多套了件薄薄的斗篷,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却瞧见柳清玉正倚在西厢门上,低垂着眼睛看落叶,他生了一双长而直的眼睫,眼皮垂下时,总显现出几分带着寂寥的愁绪。

他未束起长度及腰的长发,那柔软的发丝自然而然地从脸颊旁垂落,柳清玉只穿了一件单衫,勒出清瘦的肩膀和狭窄的腰身。

程令宜蹙起眉头,开口道:“今天很冷,为什么不穿的厚一些?”

柳清玉抬头看她,偏了偏头,弯着眼睛笑道:“多谢娘子关心。”

难道是她没给他留厚衣裳,程令宜心中暗想,从家里找出来的亡夫旧衣物还能穿的大多都是些薄衫和厚裘衣,似乎确实并不适合这个天气。

想来他应当是觉着朝自己讨要衣服有些丢面子,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他不说,自己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看着,反正待会要上街,便为他购置几件合适的成衣好了。

这样想着,她难免眼神又往柳清玉身上打量了几番,在心中比划他的体型,她眼神直白露骨,柳清玉耳根泛红,听程令宜开口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屋里去吧,我和阿满上街采买,回来为你们带早点吃。”

阿满还有些没睡醒,听了也似是非是地点点头。

程令宜牵着阿满的小手,走过两条街,先进了成衣店挑了两件与柳清玉身形相符、不厚不薄的衣衫,再拐过一个弯,进了西市那条小街。

阿满已经彻底清醒了,一双眼左右来回地看,明明是常来的地,在她眼里那些菜呀家禽呀却依旧新奇。

程令宜在小摊前挑拣时令青菜,她就蹲在一旁捡地上的石子玩,胡乱将它们堆成奇怪的形状,一抬眼,只见纷纷攘攘的人群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满瞪大眼睛,连忙站起身,要朝着那身影追过去,程令宜刚笑吟吟地接过摊主人送给她的一把小葱,一见身边原本老老实实的女儿好像忽的看见了什么似得要冲过去,赶紧抓住她的胳膊,问道:“阿满,去哪里?人这么多,不要与阿娘走散了。”

阿满停了下来,抬头道:“阿娘,我刚刚瞧见何姐姐了,想同她打招呼。”

“何娘子?她怎么会来这里?兴许是你瞧错了。”程令宜视线也在诸多人中扫视了一圈,并没瞧见那日的小娘子。

“没有看错,就是何姐姐,只是人太多了,就出现了那么一下,现如今不知跑哪里去了。”

程令宜只当她是看错了,何娘子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会大早上出现在普通百姓采买的西市,应当在闺阁里梳妆,等着同卫老夫人一起用早膳才对,她哄着阿满继续向前走,并没放在心上。

可从卖着腌渍青梅的铺子里出来后,在铺子前的一颗大树背后,程令宜陡然瞧见一张侧脸一闪而过,怎么真的是她?

阿满比程令宜眼更尖,她本就抱着要证明自己绝没有看错的信念,四处张望着,如今更是原地蹦了起来,连声叫道:“何姐姐,何姐姐。”

她径直冲了过去,推推嚷嚷,最后拽着何娘子从树后现了身。

程令宜微微一愣,那日初见,何娘子额前梳着厚厚的刘海,如今全部都扎了起来,露出了额头。她身着浅绿色素衣,颜色是很清淡雅致的,只是形制却有非常简单,倒和程令宜毫无装饰的丧服一般。

且她本就不是浓墨重彩的长相,那日俏皮的额前碎发配上鹅黄色衣裙还能称得上是俏皮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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