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航算是明白为什么方好说他们一定会分手。

虽然他现在回来了,但他很清楚,如果六年前方好跟他提出这个要求,让他毕业后回来罗山,他一定会拒绝。

他还会想方设法地劝说方好到北京去。

所以,他无法像上次一样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你让我回来了吗?你什么都没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想做到顶尖。

读医要去最好的地方最好的学校,就算做医生,也要进最好的医院,做到最顶尖的位置,成为一名医学大国手。

这些都是罗山这个地方无法满足他的。

在一家医院庸庸碌碌、辛辛苦苦地当一名普通医生,这绝对不是他对自己未来的规划。

所以方好没有说错,六年前的他,不可能为了方好回来。只是,那时的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方好是不想把这个难题抛给他,所以才用一个他最无法接受的理由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和方好分手当天,他就买了高铁票回北京。

但是,他几乎一夜没睡。

因为,他从在高铁上就开始翻遍了方好的朋友圈,但凡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就截下来发给方好问:“是他吗?”

方好没有回他,反而被他烦得把他删掉了。

但是他又再发送好友申请。

反复几次,直到最后一次,方好通过后,他刚发信息过去,就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以及一句系统回复:你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方好将他拉黑了。

温少航气得用力地锤了一下车身。

当晚,宿舍关灯后,他还在床上一遍遍地翻找她的微博,想要找出她到底什么时候变心的,想要找出她曾经是真的爱他的证据,而不只是因为他对她好她才爱他。

第二天,他顶着两天没休息的大脑和熊猫一样的黑眼圈进行内科的期末考,自然是考得一塌糊涂。

这本来就是医学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一门,1000多页的教材,是所有科目中最厚的一本。覆盖内容广,知识点又多又细,考试无重点,考点无死角,而且老师还非常变态地将及格线定在80分。

温少航史无前例地挂科了。

他被老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下学期就临床准入考核了!你知不知道挂一门课意味着什么?你分分钟连见习的资格都没有!别以为你以后想选外科,内科就可以随便糊弄一下。除非你不想读了,不想当医生了!开学补考再不过你连本科文凭也别想要了,直接滚蛋,免得以后到了医院祸害病人。”

八年制的医学生并不是考上后就稳了,每一阶段都有可能面临淘汰。而挂科一门直接会触发分流预警,就算补考通过后,挂科的成绩依然会记录在案。

第五学年他们要开始到医院临床见习,如果挂科的话有可能会被取消临床准入考核,甚至淘汰八年制资格,分流至五年制本科。这也是当时方好提出让他回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会这么为难的原因。

那年暑假,温少航没有回罗山。

他对家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说开学还有一门考试,他暑假要留在学校复习。

开学,温少航补考通过后,他临时起意买了一张高铁票,打算国庆回罗山。他一回到家就冲了出去,来到广村花园找方好。他想告诉她,方好,你看我回来了。你想我回来找你,我就回来找你,以后都换我回来陪你。他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相信自己做到的,他一定可以做到的。

他想通了,就算方好只喜欢他对她的好也没关系。只要她不分手,他就一直对她好,他会竭尽所能对她好,那她就能一直喜欢他。

没有分别。

可是,他刚到方好楼下,就看到方好从一个男人的摩托车上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虚,赶紧到旁边的大树后面躲了起来。

他看到方好摘下头盔,微笑着递给男人。

两人还有说有笑地上楼了。

温少航整个人几乎石化了。

他和方好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把他带回家过。

可是,这个男人……

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这个男人看上去比方好要成熟一些,估计也已经工作了。

温少航突然看到了他和他之间的距离。

他和方好都已经是走进社会的人,而他还是一个要在学校再苦读四年的学生。

那一刻,方好跟他分手时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如雷贯耳。

她要的不是像牛郎织女一样,每年只有固定的时间才能见面。她要的就是平平淡淡的幸福,每天有人陪在她身边,而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就算他每年放假都能回来那又怎样?她要的,他现在根本给不了,甚至……以后都给不了。

他以后肯定是要当医生的,他无法做到像别的男朋友一样随叫随到。

虽然他说过,如果哪个男人敢把方好抢走,他就打死他。可是,真的有这么一天,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不是他不敢打死对方,而是他根本不忍心破坏方好的幸福。如果那个人是她喜欢的,这是她想要的生活,他又怎么能亲手破坏它呢?

于是,他所有的苦都只能往自己心里吞。

那天他在方好楼下坐了很久,一直到天空下起了雨。这雨来得很突然,也很急,很快就从小雨转大雨。那个男人一直都没有从方好家里出来。

温少航一个人垂头丧气地慢悠悠地走回家,当晚就被淋到发烧。

梦里他一直听到方好跟他分手时说的那番话,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海反复响起。他很想开口恳求她,挽留她,可是声音像是被夺走了一样,他很用力地张大嘴巴,很用力地想发出声音,但一个字都发不出。

温少航想起这件事,还是忍不住提了出来,“我们分手那年国庆,我回去找你了,但是看到一个男人开着摩托载你回家,你们还一起上楼了。”

虽然他相信方好没骗他,他们从来没有第三者,他还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男人?”怎么会有男人?方好自己也很困惑。

她努力回想起六年前的国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终于想起了,说,“那是我表哥!”

那年是她到南定镇上班的第一年。为了离家远一点,她参加了选岗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选择了离罗山市区最远的南定镇中心小学。那年国庆,她在路边等待回市里的公车,凑巧遇到要去市里办事的表哥。

表哥说:“这里一趟公车要等很久的,我反正要去一趟市里,载你过去咯。”

到家后,方好客气一下,问表哥要不要到家里坐一下。

来都来了,表哥觉得也该上去跟长辈打声招呼,便一同上去。

温少航苦笑了一下,突然明白什么叫阴差阳错。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所以他六年都没再找方好。

他每个节假日回来罗山,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难。那四年除了学校的课程,还有临床见习,让他的时间不如以前自由。他之所以坚持下去,只是因为心里的那份不甘。想要证明方好对她的指责控诉是错的,想要证明他可以做到。

但他有时候被逼得分身乏术时真的会偷偷地想,如果他和方好没分手,按照他对方好的了解,也许他还是会跟她说自己真的很忙,抽不出时间,要不你过来吧。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心里那份不甘就涌了上来。无论再忙再累,他都坚持回去,只是因为不想证明方好提出的分手指控是对的。

一直到他毕业后到协和参加规培才没有回来。因为真的太忙了。

那段时间,他忙得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更别想有什么节假日。那两年,他没有回过罗山一次。也是那段时间里,他突然好像认命了。

就算他和方好能够坚持走到现在,估计也会分手吧。

他现在根本分不出一点时间给她,可是她却是那么需要陪伴的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

这是他们重逢之后,方好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

第一次,他说回来结婚。

第二次,他没有回答,却反而问方好是不是想听他说,他回来是为了她?

这是第三次。

温少航很认真地抬起头,看向方好,却是回答的自己第二次反问她的问题:

“方好,我就是为了你回来的。”

……

规培那段时间,他忙得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一样。只要有那么一丝空隙,他可以倒下来一秒入睡,一有任务又第一时间清醒。他就是在那段时间养成了秒睡秒醒的能力。

一开始,他觉得很累,后来却又感觉这样的生活很充实。

忙起来也挺好的,身体忙起来了,心就死了。不会思念,不会难过,更不会痛。

他的带教老师很欣赏他的能力,但是一眼看穿他的身上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死感。

说得好听,是沉着冷静。

说得难听,是麻木。

这种麻木,通常会在从业多年的医生身上才有,因为看惯了生离死别,看透了医生也不是万能,对病人对生命就开始看淡。但是一个真正的好医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孙思邈的《大医精诚》中有一句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所谓“医者仁心”,一个好医生,除了要有精湛的医术外,是应该常怀慈悲之心的。

规培的第二年,他遇到一个高中同学。

骨科一般是很少绝症的,但是在北京,在协和,这样的情况却也不罕见。

他的这位同学是带自己的老公来求医的,他老公患上了骨肉瘤。

这种病通常只是腿疼,那时候家里人都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撞到,自己拿铁打酒擦了一段时间。但是一直没有好转,反而开始越来越痛,他这才去医院检查,竟然查出是骨肉瘤。

因为发现得比较晚,尽管已经第一时间手术切除了肿瘤,但是术后复查却发现已经发生了肺转移,并有多发全身骨转移的迹象。

这种病如果早期发现,及时手术切除肿瘤或者截止,是可以保住性命的。

但是一旦发生肺转移或者多发转移,治愈的可能性就很低,而且后期的治疗非常痛苦。

主诊医生看过病历后,直接说:“这已经不是骨科的事了,我建议你转去肿瘤内科做全身治疗。”

那天中午,温少航在医院的小花园看到他的那位同学独自一人在哭,本想假装没看到走过去。但他走了几步,还是折返回去,给她递上一包纸巾。

同学看着他,很疲惫地笑了笑,说:“我刚才认出你了,见你没反应,以为你没认出我。”

温少航没说话,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

或者他觉得安慰的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反而这位同学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一口气,似乎突然就振作起来,说:“放心,我没事。其实我们在广州深圳都看过了,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还有一点不死心,想着北京专家多,或许会有办法。只是……”

也许是见温少航一直不说话,气氛太尴尬了,同学不再说自己的事,转换了轻松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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