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被下了禁咒似的,如被浓稠至极的墨泼了一层又一层,透不进一点光来。
这是死生的界限,这是丑陋,低贱,又神圣的地界。
零星鬼火中,一座鬼石堆砌的大桥横跨泛着绿荧的忘川河。
桥中间,有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血人。
她垂眸斜倚在鬼石上,不知是昏着还是醒着。双目、嘴角都残留血痕,修长的手指执一个玉笛,血不停地从指尖滴落,一滴滴汇在地上。
仔细辨认的话,这人其实长得极摄人心魄,但消瘦到凹进去的双颊和惨白如纸的脸色唇色,根本让人无法欣赏。她着一身红衣,或者是被血浸透了,无声无息。
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见她的样子也不惊讶,大概是早习以为常。
她叹口气:“喝下这忘川水吧,今日是最后的期限了。”
那血人有气无力地勉强撑起眼皮,声音沙哑到近乎破碎:
“还能再等几日吗?”
老婆婆道:“你都在这奈何桥上等了两百年,还不够吗?若你再不转世投胎,这样耗下去,神魂便会彻底消散。”
那人低下头,喃喃道:
“我怕他来了,找不见我。我们约好了的,一起转世。”
老婆婆平时从不说与差事无关的话,此时也实在听不下去:“若是他记得你们的约定,早该来找你了。凡人寿数本就不可能像他这般长,这只能说明,你死了,他非但没有如他所言随你而去,反而沉迷修炼奔着长生不老去了。不值得啊……”
女人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冥火映着她被血污覆盖的脸,神色叫人分辨不明。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血一下流得更多,从指缝不停溢出。
在桥上用一个姿势呆了大半天,那人终于松口。
“那便求婆婆将来遇到他时,不要告知他这一切。”
言罢,接过碗一饮而尽。她头也不回地投入轮回,眼前白光一片。
趁最后的清明,她想到:
若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他了。
姬然睁眼时还有些恍惚,只觉身上沉沉的,浑身动弹不得。
阳光略有些刺眼,这荒郊野地的……
等等,荒郊野地?
眼前一片清明,她终于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泡在一片泥泞中,浑身上下全都被泥浸了个透。
“他爹的,”泥沼仿佛吸人似的,姬然奋力将自己的身体拔出来,破口大骂,“哪个孙子把我扔这?”
骂着骂着,一拍脑壳,想起来了。
“我不是转世了吗……这就是转世之后的世界吗?”
她暂时抛下身上的不痛快,好奇地打量四周。
突然,仿佛惊天巨雷在耳畔响起,姬然只觉后心全被冷汗浸湿。
她惊慌失措道:
“等一下——我为什么会记得自己已经转世了?!”
姬然一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愣在原地。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记得,叫姬然。
记得自己的身世吗?记得,从小父母双亡。
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吗?记得,曾经是诡宗的六峰主,后来兼任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其心必异的女魔头。
还记得自己的爱人吗?……不想提。
姬然不理解。忘川水也喝了,转世也转了,结果什么都记得,这算怎么回事!
白转了?
她还没像那帮迂腐的吊书袋说的那样毁灭世界,世界先乱套了?
姬然的理智在去河边洗了把脸后,透过河面看见自己的脸和前世一模一样,并突然注意到她居然刚投胎就是大人模样时,已经彻底崩塌。
待终于冷静下来,跳到河里洗完身体和衣服,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无意义地望天时,她也觉得不过如此了。
投胎不知道投错哪个口,转世不成,照目前形势来看,大概转世变成重生了。这又能如何呢?
如今的她身边还剩下谁?这样和重新孤零零地投入新世界又有什么区别?
姬然觉得阳光太刺眼,将胳膊往眼睛上一遮,吸去眼角差点涌出的泪。
当今天下修仙分为五大门派,具体如何暂且按下不提。诡宗是这五大宗门之一,从前的姬然便是这诡宗的峰主。
世间人人皆知,诡宗六峰主洒脱不羁,鲜艳张扬,嬉笑怒骂皆出于心,是个至纯之人。
她会纵马狂奔,在马背上舞剑雕花,再笑吟吟地将花递给驻足的姑娘;也会挥舞马鞭,在看到恶霸欺负老人时抽他个几十鞭,差点断气时才意犹未尽地松手。
六峰主,是一缕自由的风。
自由的六峰主此时修整完毕,缓缓支起身。她愣着坐了一会,没想到自己该去找谁,又该去哪。
“罢了,”她把颓废的想法抛到脑后,“自从喝下那碗忘川水,我便早该放下前尘。有句真理啊,今朝有酒今朝醉!”
姬然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叼着个狗尾巴草,哼着歌走了。
既然没有目的地,便也不着急。一路上东瞅瞅西瞧瞧,她本就是爱看热闹的性子,瞧见什么喜欢就买,没钱了当街舞木剑卖艺,除了不爱喝酒只喝甜水外,颇有几番世外高人的样子,过得倒也自在。
在晃晃悠悠,无头苍蝇似地逛了十几日后,姬然站在“诡宗”的牌匾前苦笑。
说好的前尘往事翻篇,怎么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呢……
诡宗的样子和前世她最后的印象中很不同。她离开时,诡宗一片断壁残垣,自己的第六峰几乎被夷平,无人有闲暇修缮。如今,这宗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毁坏的器物全部换新,碎了的牌匾重制重挂,远远望去,就连自己的第六峰也恢复了最开始的样子,烟雾缭绕,破烂宗门好像又变回曾经的修仙大派,叫姬然颇感欣慰。
这谁修的,赵怀仁那狗娘养的?
这句话骂的显然把自己也带上了,因为赵怀仁便是诡宗掌门,姬然的大师兄,她也是被他带大的。
正暗自嘀咕之际,她瞥到道尽头一抹青色身影。
姬然脑子里霎时间炸开了花,下意识慌不择路地隐藏起身形,只留双眼睛看那人。
在看清他容貌的那一刻,心仿佛要跳出胸膛,耳边不住地轰鸣。
酸涩的感情苦到舌根,她眼睛蒙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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