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女王的驾临
风没有停。
凛风隘口的寒风从北往南吹。刮过两边的黑石悬崖。发出凄厉的哭嚎。
雪下得很大。
但盖不住地上的红颜色。
战斗结束以经三天了。血腥味还是浓的呛人。
新圣殿骑士团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峡谷里堆满了北方士兵的尸体。足足有几万人。
尸体和兵器、残破的战旗混在一起。
被这极寒的天气冻的结结实实。变成了一大块坚硬的冰坨子。
想把尸体分开。必须用铁镐砸。
咔嚓。
一个重甲步兵抡起铁镐。重重砸在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中间。
冰层碎裂。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的他虎口发麻。
其中一具尸体的胳膊直接断了。掉在雪地里。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红白相间的冰碴。
“真费劲。”
步兵把铁镐扔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扭头对旁边的同伴抱怨。
“这场面,家人们谁懂啊,真让人CPU烧了。”
“死这么多。怎么埋。”
同伴是个老兵。他弯腰捡起那条断掉的胳膊。随手扔进旁边的一辆木板车里。
木板车上以经堆满了残肢断臂。
“埋个屁。”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全拉到那边去。袁将军下令了。要搭京观。”
老兵指了指隘口北侧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以经垒起了一座十几米高的人头塔。
密密麻麻的脑袋堆在一起。全都是北方士兵的头颅。
有的睁着眼。有的没有半边脸。
一层脑袋一层土。被冻的严丝合缝。
年轻步兵看了一眼那座京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鬼天气。干这活。汗流浃背了吧老铁。”
年轻步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冰水。
“少废话。”老兵瞪了他一眼。
“赶紧干活。女王陛下的车驾今天就到。”
“要是让陛下看到这满地烂肉。咱们都得掉脑袋。”
听到女王这两个字。年轻步兵打了个哆嗦。
他立刻捡起铁镐。继续拼命的砸冰。
隘口高处。
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张怡坐再岩石上。
她没有穿重甲。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皮甲。
皮甲的左侧。袖管空空荡荡。
风吹进袖管。袖管瘪了下去。
她的左臂没了。
伤口被随军的药剂师用最好的炼金药膏封死了。以经结了厚厚的黑痂。
右手旁边。插着一把长剑。
那是刘洁生前用过的剑。
剑刃被擦得发亮。映出张怡现在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生气的脸。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曾经那里面装满了守护的温柔和坚韧。现在却成了一潭死水。
没有光。没有波澜。连仇恨都没了。
青钰雯死的时候。张怡亲眼看着对方咽气。
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会狂笑。会为了刘洁和李佳恩的在天之灵感到告慰。
但真到了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心里空了一个大洞。
那股一直支撑她战斗的复仇之火。随着青钰雯的死。彻底熄灭了。
火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服从命令。
“队长。”
第一行动队的副队长踩着积雪走上来。
他在距离张怡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站的笔直。
看着张怡空荡的左袖。副队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马上掩饰了过去。
“陈团长让您过去准备迎接。车驾快到了。”
张怡没有回头。
她只是平静的拔出旁边的长剑。还剑入鞘。
动作很稳。右手没有一点发抖。
她站起身。从大石上跳下来。
因为失去了一条胳膊。身体平衡发生了改变。她落地时稍微踉跄了一下。
但她马上稳住了身形。
“走吧。”
张怡走在前面。副队长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隘口中央的宽阔营地。
号角声响了。
低沉。肃杀。穿透了漫天的风雪。
整个凛风隘口的清理工作瞬间停止。
数万名新圣殿骑士团的士兵放下手里的活。
他们迅速在隘口主道两旁集结。
列成整齐的方阵。
长矛直指天空。黑色塔盾砸在地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峡谷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声。
地平线的尽头。
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曜石卫队的开路先锋。
他们穿着不反光的夜行衣。手里端着上好弦的连发□□。
每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指挥使刘姝贤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昨天就带人把这片区域筛了三遍。
任何一个可疑的活物都被清除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在雪堆里发现了一个重伤没死的北方士兵。
那个士兵还在喘气。
刘姝贤没有审问。直接拔出匕首切断了对方的喉咙。
在女王的车驾经过的地方。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车队的中央。
是一辆巨大而奢华的黑色马车。
八匹纯白色的极地战马迈着整齐的步伐。
马蹄上包着厚厚的软皮。踩在雪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车厢表面涂着黑色的防腐漆。雕刻着暗金色的鸢尾花纹路。
马车在临时搭建的巨大指挥大帐前停下。
陈琳和袁一琦早就在大帐外等候了。
看到马车停稳。
陈琳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雪地里。
右手抚胸。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她是骑士。规矩刻在骨子里。
袁一琦没有跪。
她只是稍微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袁一琦的身上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她的眼睛放着光。盯着那扇紧闭的车门。
这泼天的战功。她拿到了最大的一份。
北方的防线碎了。大军没了。
接下来。就是无限制的杀戮和掠夺。
这正是她最渴望的舞台。
车门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里面推开。
内务总管徐言雨先下了车。
她动作利落的在车门下摆好踩踏的木凳。
然后恭敬的退到一旁。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皮靴的脚踏上了木凳。
鞠婧祎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极其繁复的黑天鹅绒长裙。
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细碎的黑钻石。
没有穿披风。也没有戴王冠。
但她站在那里。周围的所有光线都暗了下来。
长长的裙摆拖在雪地上。
雪地很干净。没有任何血污。
黑曜石卫队提前把她要走的路面硬生生铲掉了一层。
“陛下万岁。”
两旁的数万大军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
长矛敲击盾牌。声音在隘口里回荡。震落了悬崖上的积雪。
鞠婧祎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平视前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士兵。也没有看满地的残破兵器。
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大帐。
陈琳站起身。跟在女王右后方。
袁一琦跟在左后方。
大帐内。几个巨大的炭火盆烧的正旺。
把帐篷里烤的温暖如春。
鞠婧祎走到最中间那把铺着白熊皮的高背椅前。慢慢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陛下。”
陈琳上前一步。开始汇报。
“凛风隘口以经彻底肃清。”
“北方统帅青钰雯伏诛。其麾下八百亲卫全灭。一个没留。”
“我方新圣殿骑士团伤亡三千四百人。重伤……”
“停下。”
鞠婧祎打断了陈琳的话。
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我不关心数字。”
鞠婧祎看着陈琳。
“数字是给军需官看的。”
“我只要结果。”
陈琳立刻闭嘴。退后半步。
“叫张怡过来。”鞠婧祎下达了命令。
帐篷外。有人传令。
很快。大帐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张怡走了进来。
风雪随着她一起灌入大帐。炭火盆里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
张怡走到大帐中央。
单膝跪地。
“陛下。”
鞠婧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张怡的身上。
从她的脸。一直移到那空荡荡的左袖。
没有皱眉。没有叹息。
在她的眼睛里。张怡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把被过度使用。崩断了剑刃。但依然锋利的武器。
武器是不需要同情的。
只需要磨砺。
“徐言雨。”鞠婧祎伸出一只手。
徐言雨立刻捧着一个纯银的托盘走上前。
托盘里。垫着红色的天鹅绒。
上面静静的躺着一枚极其精致的鸢尾花勋章。
这是那不勒斯军方的最高荣誉。只有立下盖世奇功的人才能获得。
鞠婧祎用两根手指捏起勋章。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张怡面前。
弯下腰。
亲手将这枚勋章别在张怡右胸的皮甲上。
尖锐的别针刺穿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鞠婧祎距离张怡很近。
她能闻到张怡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疼吗。”
鞠婧祎的声音在张怡头顶响起。
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张怡抬起头。
迎上女王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交汇。
张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死寂一片。
“回陛下。不疼。”张怡回答。
鞠婧祎直起腰。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断臂的骑士。
“很好。”
“痛苦会让你保持清醒。”
鞠婧祎看着那枚闪亮的勋章。
“伤疤是战士最忠诚的勋章。你做的很好。”
这就是全部的评价。
没有抚慰。没有嘘寒问暖。
只有冰冷的定论。
女王不需要有感情的下属。她只需要没有杂念的工具。
张怡低下头。
把脸埋进阴影里。
“为女王效忠。”
声音机械。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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