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明把那碗粥倒进开水间的水槽里,开水冲下去把粥面上的米油冲散,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他把碗洗干净,在窗台上扣着沥干水,然后靠着墙边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亮条,光里面浮动着灰尘颗粒。沈微明站在光线之外,看着那些漂浮的微尘慢慢上下沉浮。
苏屿知道食堂在哪儿。
方霁说过,苏屿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观察室和二楼办公室之间。他不可能正好路过食堂然后记住位置。
除非他能"看"到。
沈微明站直身体,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快步走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调出刚才测试苏屿时记录的脑电波数据。他把测试结束后三分钟的数据放大,一格一格地看。那条波形在苏屿停止主动"看"污染之后,确实在逐渐回落到基线水平。但回落的过程并不是一条平滑的下降曲线——它在某几个时间点上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幅度小到沈微明第一次查看时完全忽略了。
他盯着那几个波动点,用光标标注出它们发生的时间点。
第一个波动发生在苏屿站起来之前。第二个发生在苏屿走到门口的瞬间。第三个发生在他开口说"楼下食堂还有热的"前一瞬。三个时间点,三种不同程度的波动,都不如主动"看"污染时那样剧烈和规律,但比基线水平高出约百分之十五。
像一个人在无意识中瞥了一眼其他的事物,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沈微明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眉心。他的脑袋里生成一个新的想法——苏屿的大脑在持续运转,即使在没有被要求"看"的时候,它也在自动处理周围环境中的污染信息。那些波动是大脑在"无意中"对附近的污染信号做出的反应。食堂的位置信息,是苏屿在某个他没有意识到的瞬间"看到"的。
沈微明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在键盘上打字。他需要把这些观测到的数据量化成一个可计算的模型——苏屿的"翻译"能力每单位时间的能耗是多少、覆盖范围有多大、主动模式和被动模式的差异是什么、金色光芒的蔓延速度和能耗之间是否存在线性关系。
他敲了一个多小时的模型框架,然后停下来。信息还不够。他还需要苏屿在"实际使用能力"时的实时数据——那种在任务中、在污染环境里、在身体透支的状态下的读数。但眼下他只能依靠已有的两次测试数据做初步推算。
沈微明把已知数据代入模型,做了一次粗算。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普通成年人在静息状态下,大脑每小时消耗大约五到八克葡萄糖。轻度脑力劳动时这个数值会上升到三十克左右。高强度认知任务——解复杂的数学题、做决策、集中注意力超过两小时——可以消耗到六十到八十克。
苏屿在主动"看"污染的那段时间里,按照脑电波振幅和频率的提升幅度来推算,他的大脑能耗大约在普通高强度认知任务的五倍以上。
沈微明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把苏屿前几次已知的任务时长代入模型——商业街那次大约五分钟观测加定位,城南避难所那次大约六分钟主动"看"加持续导航。然后他对照方霁提供的时间线描述,在苏屿这两次任务后都出现了咳血和体温骤降的症状。
燃料耗尽。
沈微明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方霁描述苏屿从教堂被抱回来的那天。苏屿在教堂里"看"那幅穹顶画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的主动观测,导致他肺部损伤、内出血、晕厥将近十个小时。
这不是受伤。这是耗尽了身体在最底层的储备之后,身体开始自动拆解自己来维持大脑的运转——就像一台机器在油烧完之后开始烧自己的零件。
沈微明把计算结果保存好,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能耗模型初版"。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散落在桌上的资料收拢摞齐,关上电脑,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一楼大厅的角落找到了苏屿。
苏屿坐在那张他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搁着那杯白色陶瓷杯。阳光从侧面斜照进来,把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照的近乎透明。苏屿今天穿了一件袖口略长的深灰色外套,把整个小臂都遮住了,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沈微明走过去的时候,苏屿抬了一下眼,没有说话。但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为对面的来客让出一个可以坐下空间。
沈微明在他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那几张打印纸。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先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屿脚边。那里蹲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一件洗的褪色的蓝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但眼睛一直盯着苏屿手里的茶杯,像在看一样他不敢碰,但很想靠近的东西。沈微明认得他,基地里的小孩有好几个,大都是在逃难途中失去了父母。这个男孩也一样,沉默寡言很少和人说话,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微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那颗糖是从北方据点带回来的,在口袋里快一个月了,包装纸皱巴巴的,但没破。男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沈微明,然后伸手拿过去了,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继续安静呆在原地。
沈微明把演算纸递给苏屿。
苏屿接过来翻了两页。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数字,对他来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直接翻过去看结论,而是把每一页都认真扫了一遍,像在确认某种完整性。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沈微明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而简短。
"主动观测一分钟≈普通人正常跑步八百米的能耗。你每次使用能力,相当于在马拉松中途开始冲刺。"
苏屿看着那行字,合上了演算纸。
"所以我在商业街那五分钟相当于跑了四千米。"他说,语气像在念一道题的标准答案,"城南那次大约四千八百米。教堂那次三分钟相当于两千四百米。"
沈微明点了点头。"而且这只是一个粗算。实际能耗可能更高,因为你在'翻译'的同时还要维持正常活动——走路、说话。双重叠加,消耗只会往上走。"
苏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金色微光比今早测试的时候又亮了一点点,蔓延到了小臂中段。那些光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流动,像一支被缓缓注入血管的温热的墨水。
"所以我的身体在崩坏,"他说,"不是受伤。"
"不是受伤。"沈微明重复了一遍,"是燃烧完了。你的身体在超额透支能源储备,储备用完之后就开始拆解组织器官来维持运转。你咳血是肺部的毛细血管在持续供能过程中被消耗。体温骤降是身体在极度匮乏状态下主动减少耗能优先保核心器官。"
他顿了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每一次使用能力,都等于在强制自己跑一次长跑。但你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那个运动量。所以它碎了。"
小男孩不嚼糖了。他蹲在那里,仰着头。他大概没完全听懂沈微明的话,但他听懂了"碎了"那两个字。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微明。"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沈微明看着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被人反复擦拭过、擦到所有痕迹都消失了的镜子。但沈微明注意到了一件事——苏屿在说"知道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非常微小,不到半秒,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的身体在接收信息。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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