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打在窗棂上,黑黢黢的窗纸被风撕了个口子,雪花从破洞里争先恐后挤进来,落到地面上,一层又一层。
不知熬了多久,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将昏睡的人吵醒。
声音从墙角那堆烂稻草底下钻出来,试探着,一点点朝她的蒲垫处缓缓挪动。
她闻到那股味道,阴沟里的淤泥混着腐草的腥气。
有老鼠!
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黑暗处一双幽幽发亮的鼠眼。
那只老鼠伸着尖鼻四处嗅,也许是饿极了,又或许是看出眼前人已经奄奄一息,胆子越发大了,呲溜一下,已经来到沈云汀跟前。
她顿时寒毛直竖,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刘嬷嬷把她扔在这等死,少说也要五六日才会差人过来查看。
五六日,即使不饿死,也该冻死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饿极了的老鼠非常凶残,也不怕活人的动静。
浣衣局本就清汤寡水,连人都难能填饱肚子,老鼠更是难以裹腹。
眼看着这只老鼠围着草垫到处嗅,沈云汀想,只怕等不到她咽气,这畜生便会招来同伴在她身上大快朵颐。
沈云汀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惨状。
不行,绝对不能死在这!
极致的求生欲望撑着她,奋力朝着门边缓慢爬去。
手掌撑在地上,十指扣进冻硬的泥地里,胳膊抖得厉害,像两根枯柴架不住身子。
前两日被雪水浸透的膝盖,此时隐隐作痛,干裂的唇渗出血,她将这些疼痛悉数抛到脑后,咬着牙一点点往前挪,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活着离开这!
老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嗖一下窜进角落。
沈云汀终于挪到了门槛边,伸手去拿地上的瓷碗,胳膊颤颤巍巍如同老者,差点将碗掀翻在地!
粗瓷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指尖戳碎冰壳,又将碗转到没有豁口的一面,嘴唇附上去时,一阵冰凉的寒意顺着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
一口气将碗中的水喝个精光,整个身子如同坠入冰窖。
牙齿都冷得发颤。
然后,她又将饼拿起。
饼子是下等麦麸做的,硬邦邦的,她嚼了几口,费力咽下去,喇的嗓子疼。
第三口的时候,舌头上尝出一点咸腥,是饼子沾着什么,还是旁的,她不知道。
吃完食物,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热量。
她无力地将头抵在木门上。
门板下半截常年受潮,黑黢黢的,一道细窄白光顺着门板缝隙切进来,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许久,她才觉得身上力气回来些,又把被褥拖到蒲垫上,将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寒夜慢慢。
第二日,翠枝一忙完,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绕到西边杂屋,她瞧见门口的碗里,水已经没有了,上头的麦麸饼也不见了,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把空碗揣进怀里,用袖口掩住,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翠枝十岁那年被家人送入宫,因为没有银钱打点,入宫那日便被直接分配到浣衣局,与她一同入宫的还有同乡佩儿,两人在这相依为伴,二人平日省吃俭用,领着微薄的月例,全都仔细攒着,托人捎回家。
她们心思单纯,还只当家中攒够了银钱,自己便能出宫。
可就在前几日,佩儿染了风寒,不过一日,人就没了,翠枝当时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王掌局命人用一张破草席将尸体草草裹了便抬了出去,翠枝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云汀与佩儿年岁相近,翠枝瞧着可怜,便想着能暗中多帮衬一把,好歹让她撑过这场风寒。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急,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也不在意,只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还能省出什么。
午时她看到有小太监抬着一袋糙米进来,那人得了寒症,若是能弄到一点温热米汤,应当能好的快点,只是米汤需要碗盛,太显眼,她实在不好藏。
翠枝满心思虑往前走,完全没注意此时营房内走出的人。
丁香立在门边,歪着头拿眼睨她,神色不善。
“翠枝,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去了。”
翠枝脚步一顿,心头发慌,脸上勉强挤出一副笑:
“我……我去茅房了。”
“茅房?”
“你昨日往怀里藏了吃食,别以为我没看到。”
翠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出的话结结巴巴:
“我那是……那是留着夜里饿了垫肚子的。”
“夜里垫肚子?”
丁香笑了一声,
“我眼瞅着你从西边屋子过来,是不是给那人送吃食去了。”
翠枝慌了神,她向来胆小,此刻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我……我瞧着她怪可怜的,丁香,你千万别告诉嬷嬷,不然我定要挨顿死打。”
丁香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用手指慢悠悠捻着袖口的线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告诉嬷嬷也可以。”
翠枝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往后那些太监的亵裤,都交给你洗了。”
翠枝心里一沉。
宫中位份尊贵的妃嫔、主子娘娘,其所有贴身衣物、绫罗绸缎、珍贵锦缎,向来由近身宫女自行清洗,只有厚重难洗的外袍、床幔帷帐之类,才会统一送到浣衣局上房浆洗。
而她们所处的下房,浆洗的尽是六宫打杂宫女太监的衣袍,甚至一些懒散的太监,连贴身亵裤汗巾子一并送来。
太监的亵裤污秽厚重,气味刺鼻,大家都不想沾手,只能几人轮流分摊。
可如今被丁香拿了把柄,也只能认了。
翠枝垂下头,盯着自己生满冻疮的手背,沉默半晌,低声道:“好。”
丁香撇撇嘴,嗤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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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内设单独的伙房,说是伙房,不过是四面土墙围起,架两口灶锅,平日的饭食皆由此处做好,宫人排队领取。
尚食局拨下的多是最下等的糙米、发黑的陈粮,偶尔有点青菜也是稀稀拉拉,更别提油水,只能勉强果腹。
偶尔有家底尚可的宫人会托相熟的小太监从宫外带些吃食,打打牙祭,不过更多的是收紧银袋,将每月微薄的银钱捎回家中。
翠枝走到伙房时,刚蒸好的糙米饼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小心避开前面的丁香,躲到人群后方。
分饭的小太监得喜看到她,脸上不由挂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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