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然是妙真在寺中唯一的同龄人,他是京中世家子,据说其母怀他时曾梦满殿神佛在云雾中金身成塑,周边红尾鲤鱼翻腾,青鸟成行环月前来,甚是壮观。

大齐好佛,后他尚不能坐稳时便知望着家中佛像出神,家中看他极有佛缘欢喜不已,便送到了寺中修行。

所谓家学渊源,也就是指皎然的本家江夏李氏,李氏一族早年间的学者、史官辈出,后世更是以藏书、治学闻名。创办青云书肆的正是皎然的曾祖一脉,到皎然这里已经算是李氏的旁支了。

不过就算是旁支,凭借江夏李氏的影响力,青云书肆在京中也是名声赫赫,自然也成为才子文人的首选求学之所、品文之地。若有这种家族做依仗,皎然或许不会有事。

思索中不觉中便到了五蕴街。五蕴街算是健康城中边缘,走到这里时天色将晚,行人更是稀少。仅有几盏灯铺陈在街道上,每个点亮的只有半尺之余。

青云书肆的门头出现在眼前时,妙真脚步微顿,迟来地清醒过来……自己好像有些冲动了。

凭借一张语焉不详的布条便贸然找过来,怎么想都有些不妥。有先前诗会一事为参照,理智曾无数次在路上勒令她回头,应当先好好调查青云书肆,最少也该向薛怀拙打听下……

只是回京已经小半月余,线索却如一团乱麻,实在没办法再任由这么缓慢地发展下去。

记忆中的净蘅寺如今只剩陌生的名字高悬匾额,师父杳无音信、众人生死未卜,绝不能再等了!妙真攥紧布条,推开了青云书肆的门。

青云书肆内陈设井然,空无一人。堂前有一宽大书案,笔墨具备。左侧书柜叠满密匝的装订书册,前柜铺展了各种书画,有的笔墨还未干尤在晾晒。

最为醒目的还是书案后立着的一架巨大屏风,上面白鹤展翅朝着向右下低飞,勾勒地栩栩如生,不远处群鹤翻涌,像雪白的层峦。此作出神入化,妙真目光被牢牢吸引,只觉得此作精妙绝伦,好像美景就在眼前,忽而似有冷裂的雪香好像从层峦间传来。

“这幅名为‘鹤归’。”低缓的语调自屏风后传来,妙真猛然抬头,那抹身影从中走出,依旧是锦白的长袍,在昏黄的灯盏下与‘鹤归’的颜色一般无二,即便如此依旧掩盖不住那张脸的魄丽。

“符约世子?”妙真心神震骇,却也很快理清,他出现在这,必不是偶然,那他对她的事情知晓了多少?

“妙真师傅。”符约轻笑。

听到这个称谓妙真心头大感不妙,上次有人这么称呼她,还是几年前远在益州古寺之中。果不其然,符约知道了她来此的目的,甚至可能知道的更多。

“世子特意引我来此,废了不少心思吧。”妙真语气转冷,余光扫向四周,确认周边无人后紧盯向他,对方再不济也是个世子,若让她在书肆里失个踪易如反掌。

符约朝她的方向走来,却在书案处停住脚步,回身看向那副屏风:“鹤知归处,人溯来途,不过顺势而为。”

“你目的是什么?”妙真追问。

“如妙真师傅先前所说,同舟而行。”他语气平静如叙常事。

妙真险些被气笑,他还敢提之前?

“不必这么快拒绝。”符约毫无歉意,甚至面上坦然得很,“妙真师傅,我现在是你唯一的线索。”

书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烛台上的灯芯弹动,发出轻轻的爆鸣声。良久妙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贯自若的神情:“既如此,我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也早想和世子好好聊聊了。”

符约眉目舒展开来,侧身让开路。随着妙真往屏风内侧走去。

青云书肆的格局与寻常铺面无异,屏风后就是前厅的后门,外面是一处天井,前厅与对面的主屋以回廊相连。

二人最终坐在天井内放置的一套瓷白桌椅上,妙真抚过桌面,酷暑时触之生凉。妙真联想到江家的凉亭中放置的玉桌棋盘,这书肆中所陈列的难懂也是用玉所制吗?

“这是李氏物件,我还未换。”符约看穿她的心思,开口道。

“看来世子是这书肆的新东家。”妙真了然,轻易接手江夏李氏的产业,果真不容小觑。

符约拎起桌面茶壶,倒了两杯茶,将一盏推至妙真面前,问道,”妙真师傅想聊些什么?”

“不是你引我来此,怎么反过来问我了?”妙真有些狐疑,转念想主动权若在自己也没什么不好,便开口问:“世子,我们先各问三个问题,如何?”

“好。”符约认同地点头。

“皎然在哪?”

“他不会有事。”

“世子这是答非所问吗?”虽然符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不得不说这是妙真近些日子的第一个好消息。

“这是你第二个问题吗?”符约笑问。

妙真一时语塞,她能相信符约吗?此人心机深沉,可确实看着紧握些她不知道的线索,令她这只飞蛾不得不靠近火源:“第二个问题,净蘅寺众人所在何处?”

“我也不知。”

这个回答本该意料之中,可妙真还是没忍住心中酸涩,‘净灯行’行事高调,却筹划隐秘,饶是符约深不可测手腕了得,仅凭他是个北魏来的质子,也不可能知晓那么多细节。

“我怎么才能见到皎然?”

符约好像有些讶然,像是没想到她又问回了皎然身上,只说:“时机到了,你们自然就会见到。”

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至少知道了皎然是安全的,这让妙真实打实地放松了些许,天色一寸寸暗下来,迟滞的困倦感席卷上来。

“该我了,你为什么会离开净蘅寺?”符约神情未变。

“我凡俗之事未尽,受住持之命,去往益州修行,了却尘缘。”妙真如实答道,此事若想查,以符约的能力不难查清。

“你要出家?”符约眉毛一挑,好像很好奇。

“这是世子第二个问题?”妙真反问,试图以此扳回一城。

符约面色如常,置若罔闻:“京中除薛家外,可有其他人知道你先前在净蘅寺中修行?”

“我的名字未入寺中僧册,随行时住持也从未在人前介绍过我,来往的香客只会叫我小师傅,按理来说应该无人知晓。”

符约默了片刻,貌似需要消化下妙真话,“小师傅……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应当和皎然差不多吧。”妙真回忆了下,顶多会有人夸皎然钟灵毓秀的时候连带夸下她活泼可爱:“那时候我也穿僧袍,带着僧帽,没什么特别之处。”

各自的问题问完,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妙真忍住自己扶额的冲动,这厮如果是江恪的性格该有多好,都不用这么来来回回,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先讲一遍,先前妙真觉得江恪吵闹,现在只觉得自己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

月光渐亮移到廊前,溽热减退,建康的夜间要比益州清爽许多,妙真率先打破沉默:“世子说的同舟而行,是什么意思?”

“净蘅寺中也有我要寻的人,我暗中探查收获的讯息不多,且以我身份不太适合出面。”符约叹了口气答道。

“你若知道皎然的下落,何不干脆问他?”

符约语气无奈:“若现下能问,我也不必特意请妙真师傅过来了。”

洁白的月色映衬符约含笑的脸,以眉峰鼻梁作线,半明半晦。阴影中的眼睛温润如暖玉,符约给她的感觉一直如此,像是儒雅却有锋芒的辩客,妙真知晓即便现在继续问他也是徒然。

“世子还未说究竟需要我做什么?”妙真蹙眉。

符约语气柔和,眉目带笑:“天色已晚,若长留此地恐引人注意,晚些时候我会令人传信给你。”

青云书肆距离兰台街实在是远,符约贴心的在五蕴街特意留下了一架马车,马夫也委实厉害,硬是躲过了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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