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壳到的那天，赤岩巢看起来比平时还破。
铁锅藏进了地窖，换回两口豁了边的石锅。干菇收进菌房最里面，架子上只留半筐发蔫的鲜菇。崖蜜罐子埋进灶台底下的土里，上面压了一块磨盘。
薇拉自己换了身旧衣，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抹了两把灶灰，头发用草绳随便一扎。
小六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像不像？”
“像。”小六老实说，“像三天没吃饭。”
“那就对了。”
铁颚带着兵虫把东墙的缺口又敲松了两块石头，让墙看起来随时会塌。食堂棚子的草席掀下来一半，露出底下的木梁。
“虫母大人，”铁颚干完活，忍不住问，“咱们这是干什么？”
“装穷。”
“为什么？”
“因为有钱的废巢，会被抢。”薇拉说，“穷得叮当响的废巢，才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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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壳是晌午到的。
二十辆车，白色的篷，车辕上包着铜。最前面那辆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年轻人。
白甲，白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镶了玉的短刀。脸很白，眉毛很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看起来脾气很好。
他一下车，就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这就是赤岩巢？”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比我想的还难闻。”
身后的人笑起来。
岩重跟在他旁边，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三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白壳没理他，径直往食堂走。
走到棚子前，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半掀的草席，又看了看锅里那点清汤寡水。
“这就是那个名震商道的废巢食堂？”
“是。”薇拉站在灶台后，低着头，“让大人见笑了。”
白壳打量她。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就是虫母？”
“是。”
“看着像个烧火的。”
“本来就是烧火的。”薇拉说，“废巢没什么人，什么都得自己干。”
白壳笑了一下，抬脚往棚子里走。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响。
走到灶台边，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汤是清的，飘着几片野菜叶，连油花都没有。
“就这个？”
“就这个。”
“商队说，你们这儿的饭能让人长力气。”
“商队的人嘴甜。”薇拉说，“我们这儿连盐都快没了，哪来的力气。”
白壳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锅边一片没下锅的野菜叶，看了看，又放下。
“虫母大人。”
“在。”
“你这棚子是旧的，草席是破的，锅是豁的。”他转过头，笑着看她，“可你这灶台，一点灰都没有。”
薇拉的心沉了一下。
“天天做饭，天天擦。”
“天天擦。”白壳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一个连盐都快没了的废巢，灶台擦得比领主府的厨房还干净。”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她。
“虫母大人，你装得不错。”他说，“就是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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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壳没有当场发作。
他在食堂里转了一圈，看了菌房，看了水窖，看了东墙。每到一处，他都笑着问几句话，问得很随意，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
“菌房的架子是新换的？”
“旧的，补过。”
“补得挺齐。”
“穷人家，东西坏了都得补。”
“水窖的水，为什么有酸味？”
“放久了。”
“放久了的水，你们也喝？”
“不喝也得喝。”
白壳笑了笑，没再问。
他往食堂走的时候，一只幼崽没躲开，撞在他腿上。
白壳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绕，也没有停，靴尖轻轻一拨，把幼崽拨到一边。
幼崽摔在地上，愣愣地仰着头。
“三公子。”薇拉走过去，把幼崽扶起来，“小孩子不懂事。”
“嗯。”白壳笑着，“废巢的孩子，是野了点。”
他说得很温和，像在说天气。
薇拉把幼崽往身后带了带。
回到食堂，他在石桌前坐下，摊开手。
“账本。”
薇拉把账本递过去。
那是她连夜做的一本假账。粮耗、人工、损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的结论是：赤岩巢食堂，每月亏损两袋粮，靠商队接济勉强维持。
白壳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账本，放在桌上。
“虫母大人。”
“在。”
“你这本账，做得比领主府的还漂亮。”他笑着说，“漂亮得不像真的。”
“大人说笑了。”
“我没说笑。”白壳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一本亏损的账，记这么细做什么？亏了就亏了，谁还一笔一笔记？”
薇拉没说话。
“我猜，”白壳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还有一本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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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从西石室过来，甲壳上还带着灰，手里拿着监察日志。
“白壳大人。”
“谢监察官。”白壳笑着点头，“久仰。”
“巡查令我看过了。”谢巡在桌边站定，“食堂的处置，须监察院与领主府会签。”
“会签。”白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意不变，“谢监察官，赤岩岭是白壳家的封地。封地里的食堂，什么时候轮到监察院会签了？”
“核查期间。”谢巡把日志翻开，“监察院临时条例第七条：核查期间，涉事场所维持原状，由监察官指定临时管理人。核查未结束，任何人不得变更场所归属。”
“核查什么时候结束？”
“我说了算。”
白壳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又松开来。
“好。”他说，“那就等谢监察官核查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的灰。
“不过虫母大人，”他转头看薇拉，“我这次来，还带了一件事。”
“大人请说。”
“领主府体恤废巢艰苦，从明日起，赤岩巢的粮，由领主府统一配给。”白壳笑得很和气，“省得你们东拼西凑，吃了上顿没下顿。”
薇拉的手指在围裙上收紧了一下。
统一配给。
粮从领主府来，给多少，什么时候给，给什么，全由他们说了算。
“多谢大人。”她说。
“不用谢。”白壳往门外走，“对了，我留个人下来，帮你们管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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