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清去了周伯年那里。
路上经过老刘家,老刘正好在门口倒水。他家的新水管上个月刚换好,老刘见人就夸,说如果不是张清那次的应急处理,他家的地板早就泡烂了。看到张清,老刘喊了一声:"小张!你周伯好些了没?"
"不知道。我去看看。"
"哎。人老了就是这样。入了冬,身上的零件都不大听话。你周伯是个好人,好人命不长,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有几分道理。好人都操心得多。"
张清没接话。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药味。比中药更淡,带着点甜的气息。像甘草,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周伯年躺在躺椅上。他的老伴儿,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喝了吧。"老太太说,"趁热。"
周伯年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老太太看到张清:"来了?坐吧。你周伯不舒服,今天不写字了。"
"我不碍事。"周伯年放下碗,"过来坐。"
张清走过去,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桌上没有意路图。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块砚台和一支笔。砚台是干的,今天没有磨墨。旁边的笔架上只有一支笔。以前笔架上总是挂着三四支,大楷、小楷、行书。现在只有一支了。
老太太收拾完碗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两个人。药味还在空气里飘着。火炉里的煤烧得不太旺,蜂窝煤快燃尽了,火焰从橙红变成了暗红。
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周伯年先开口。
"想好了什么?"
"你要问什么。"
张清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周伯年昨天说"你回去吧,明天再来",是让她回去想清楚自己到底要问什么。
"我想问,有没有办法让你的'意'不散。"
周伯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绳的位置。
"你多大了?"周伯年问。
"十二。"
"我十二。"周伯年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十二岁的时候,连字都不会写。家里穷,请不起先生。后来跟村里的一个老先生学,他不要钱,只要你肯来。我每天走十里路去他那里。十里路。下大雨也走。冬天路上结了冰,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接着走。"
张清没有说话。
"老先生教了我三年。三年之后,他说:你不用来了。我教不了你了。你能教自己的东西,我教不了。"
周伯年停了一下,咳嗽了一声,闷闷的,压在喉咙里。
"后来我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每一处都学一点。有的学对了,有的学错了。到了六十岁,才明白老先生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能教的是'怎么写'。他教不了的是'写了之后怎么办'。"
张清安静地听着。
"你的'意'在散,"周伯年看着张清,"你读到了。"
"嗯。"
"你读到的,是什么样子的?"
张清想了想。"像石头在风化。表面在一层一层地掉。"
周伯年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能不能让路长一点?"
周伯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张清听得很清楚。
"路有多长,是天生定的。你我能做的,是在这条路上走得好一点。"
沉默。窗外的风停了。远处有人在劈柴,"咔嚓、咔嚓"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张清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墨渍。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
她想起了第一次去周伯年家。周伯年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一支笔。"写个字看看。"她写了一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周伯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嗯。有骨头。"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说"有骨头"。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从那以后,她每次写字都会想,"有骨头"。
现在,这个说她"有骨头"的人,躺在一把旧躺椅上,呼吸浅得像风里的蛛丝。
"我害怕。"她说。
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周伯年没有笑。也没有安慰她。他"嗯"了一声。屋子里很安静。
"害怕是正常的。"老人说,"你才十二岁。害怕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害怕。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和害怕相处。你不能让害怕替你做决定。"
他停了一下。
"但害怕不能变成'逆'。你画'延'字,那是'逆'。你想把我的'意'留住,那是'逆'。自然的事,不要逆。"
"可是——"
"你觉得我散了之后,就没有了?"
张清抬头看他。
"'意'散了,不是消失。是归。"周伯年的声音更轻了。"你奶奶的'意',散了没有?"
张清想了一下。"没有。还在那三张纸上。"
"对。还在。但那个'在',已经是你奶奶留下的一点痕迹了。你在泥地上走过,你走了,脚印还在。但脚印不是你。"
"我也会留下脚印。"周伯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你看到的这些纸,意路图、笔路图,都是脚印。你学的这些东西,怎么走线、怎么读、怎么'定',也是脚印。脚印够多了,走路的人就不重要了。"
张清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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