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野猪抬头要吃人
新年后的头一件大事是画廊要办展。
画展跟以往有一个不同点:薄玉楼把他自己的一幅画排在诸位大师后面。赵群站在红棕色背景墙前观摩了一会,嗯,画得挺次的。
旁边是一个现代大师的画,画里游船停靠在水草丛深处,俯瞰视角,画里没有一个人却不觉得空。因为刻画水草的笔触非常用心,状若游鱼,光影流动,带来一种风的错觉。这令人想起梵高《星空》。
赵群站得像一座有形的雕像。这段时间以来,托薄玉楼的福,他主动或被动地欣赏了许多名家大作。
他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画,有些地方不够真,有些风景似乎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可他闭上眼一想,能记起来的只有刚才那幅画,怎么也找不到更贴切的画面来形容。也许这就是大师之所以为大师。
赵群和看展的路人擦肩而过,踱回薄玉楼那幅画前。他插兜站着,重新看,却怎么都找不回上一幅的感觉,怎么努力都沉不进去。
画廊的钟走过十二点。
赵群身后的房门推开,走出来的是薄玉楼和他的油画老师。
这个老人用略显歪扭的汉语和丰富的手势告诉薄玉楼:“这幅画比从前的都动人。试着继续把画笔交给内心,而不是只交给眼睛。”
老人手舞足蹈地说着,薄玉楼听得很认真。
赵群心想外国人说话真是奥妙,还了解这么多中国文化。和他比起来,倒显得自己才是老外。
他一直在看画,背对着刚出来的两人。老人咵嚓咵嚓的脚步声走远后,薄玉楼无声无息地站到他右手边。
“有什么高见?”
赵群很认真道:“你画错了。”
薄玉楼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
薄玉楼也转过头,和赵群一起看画。他侧脸下箍着一条纯黑的长丝巾,没有系结,顺肩自然垂到身后,颈后别了一只绿松石胸针。偏偏他穿的也是一身纯黑西装,宽大至膝,显得他的头像吊在半空的一盏鬼火。
他和赵群的衣服是互相对应的,虽然赵群很不愿意承认。
赵群的黑西装有暗纹,是什么花纹由薄玉楼看心情决定。
今天是普通的格纹,和薄玉楼的内搭一样。赵群的西装套很短,和他本人的身高没有关系,当时做的时候就被要求做成这样。它短且修身,甚至隐隐看出战术服的意味。赵群也有一枚绿松石的袖扣,别在紧贴皮肤的臂环上,隔衣服凸出来一块。这点微妙且难堪的不和谐感,是薄玉楼的精心设计。
两人头顶的射灯打在墙上,暗棕色的顶端泛出一圈血红。竖幅的油画挂在灯光中心,几乎能将画前的两人一并囊括进去。
这是一幅野猪吃人图。
画上是一头漆黑的疯猪压着一个纤细的人。野猪披着浓黑卷曲的鬃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它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下方的人吞吃入肚。下方白衣服的人,故作惊慌,四肢拧巴,赵群猜测应该是个女人。
整个画面,野猪鬃毛占据大半,另一部分是女人纤细的肢体。
一黑一白,一上一下,一凶一弱,构图上颇有太极阴阳图之感,本应和谐自然,赵群却越看越觉得别扭。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这幅画别扭,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思来想去,翻来覆去,才发现问题所在。
他指着野猪的蹄子。“家猪的蹄甲薄,野猪蹄甲厚,这幅画看着合理。但是野猪长期在野外奔跑、拱土,蹄甲磨得厉害,如果在野外生存久了,蹄甲变异会更明显。我见过跑出去三年多的家猪,蹄甲长得跟瘤子一样,哪有画上那么匀称。”
薄玉楼道:“谁告诉你这是野猪?这不能是家养的么?”
画框旁有作品名称,写的是《野猪与美人》。赵群懒得跟他计较。
薄玉楼走近两步,射灯的光反穿过侧发,他脸上是一片蛛网似的黑影,目光寒沉。
“你凭什么认为你见过的就是对的?这世上的道理,难道都得按你的想法来?”
赵群答:“我不知道。但我错了我会认,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薄玉楼默不作声地瞪着他,让赵群把后仓库那堆没用的东西搬走,下午五点之前清完。
赵群来到仓库,看着成山的废料叹了一口气。这充分说明了不要在主人面前质疑他的作品,尤其是在一个小肚鸡肠的主人面前。
他临时叫来几个人,很快就把东西搬完了。
一年过去,赵群把画廊的工作人员认了个遍,其中不少结下了友好关系。就连别院的钟点工,也会和他聊两句。这属于一种生存哲学。赵群想,无论如何,多点人脉总是没错的。
搬货的时候赵群路过展厅,画上野猪的蹄子已经被新的颜料覆盖掉了。
仓库外面的楼梯,魇魇正坐着低头不知道捣鼓什么。
新的一年了,这个女孩身上的衣服也没变,总是那两件。赵群观察过,好像她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但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时候。
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周边有种特殊的气场,让人不敢接近。
赵群悄悄站在魇魇背后,一下就被速写本上的线条震住了。
那是红与黑交织的画面,极具冲击力,仿佛拖着你的眼球往里撞。所有线条都没有准确的形体,一大团黑与红互相缠绕、嚎叫、化作黑烟。
啪的一下,魇魇合上速写本。她扭过头发现是赵群,翻着眼皮白了他一眼。
她的恶感是很明显的,赵群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这个小姑娘在画廊差不多是个隐形人,就连薄玉楼也让其他人别管她。赵群一开始还以为她是特殊儿童,画廊招聘她是政策上的要求。后来,赵群发觉其他人都不怎么让魇魇干活,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没有具体岗位,约等于一个吉祥物。
这姑娘命好。
魇魇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赵群刚来的时候,很快就和她混熟了。魇魇拍了拍他的工地背心,想让赵群把她托到高处吸收灵感,然后她就单脚站在画框顶上张开手,深呼吸,再呼吸。
赵群心里一直觉得她很奇怪,但也没明说。
魇魇说过一些很诡异的话,例如她曾经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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