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赶早。

赵丰年搭上去县城的公交,买了张车票后扔进裤兜。

黄色的巴车,挤满了上县城赶集的老人。

位置不够坐,司机便从底下空车厢捞出一叠塑料椅摆在狭小的过道中间。

赵丰年体格大,直逼195的身高,一屁股坐在矮小的塑料椅上显得很滑稽。

但一坐下,与之而来的还有各种狐臭、老人味...纠缠的味道。

莫名的,赵丰年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在这混乱不堪的味道里算得上一股清流。

他低头去找,闻了才发现是自己领口冒出来的。

是他那假媳妇...苏禾身上的香...

昨儿抱过,睡过同一块地,今早这味道还留存着。

赵丰年呼吸有些急。

想起昨天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失态,心底不是滋味。

奇怪了...这苏禾怎么能是男人呢。

浑身上下都散着幽幽的香,性子软,讲话声音也软。

听口音,好像还不是他们这地方的人。

也不知赵国强上哪找的,给点钱居然就把人家买回来了。

只可惜,他不喜欢男人。

就算喜欢...也不会喜欢一个抱着公鸡喊老公的傻男人!

若是苏禾是个女生,他肯定不会这样,指不定他们之间还会来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赵丰年虽没想过娶媳妇的事,但男人嘛,总归以后还是会找个漂亮媳妇生大胖小子的。

想起苏禾昨天离开那落寞模样,真是...心要碎了。

蠢得挂相喊公鸡唤老公,指不定也把他赵丰年当老公了。

但昨晚离开,他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没有瓜葛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快两个小时才进县城。

赵丰年走到一家汽修店,摸烟点着。

“今天修满了,没空没空。”

一辆本田cg125底下探出来个红脑袋,皮肤黝黑,脸上还带着汽油渍。

劣质的黄金大项链挂在脖子上,怎么土气怎么来。

费阳洋看见来人眼睛一亮,摸爬滚打从车底下钻出来,“大哥。”

“你来了,咱啥时候走,我东西都收好了。”

费阳洋扯下手套,身上的汗顺着结实的小臂往下流。

在清晨的光照下,显得像块烤流油的红蜜薯。

赵丰年扯椅坐下,把剩下的烟递过去,“你爸妈呢?”

“他们上县医院看孙子,我嫂子生了个儿子,估计下午才回来。”

费阳洋家里连生两个男孩,都继承了费爸的衣钵搞汽修。

赵丰年眯了眯眼,“你跟我上鹏城的事得你爸妈同意才行。”

“同意啊,怎么不同意。”费阳洋乐呵呵的,从拉门冰柜里摸出瓶汽水,“给。”

“你是村里学历最高的,他们巴不得我跟你出去混,省的我在家吵。”

学历最高?

赵丰年笑了,读完高中他就去当兵挣钱了,连大学生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问,“你知道苏禾吗?”

“苏禾?”费阳洋跟着他念叨,挠挠头满眼蠢样。

赵丰年找了钳子,沾机油在地上写,“就这两字,苏禾。认识不?”

费阳洋初中就辍学不念了,看地上的字咂巴嘴,“咋了,哥你上鹏城是要干收谷子的买卖啊?”

赵丰年抬手给他一脑袋,没收力道,“我去你的,这我媳妇!”

“你不认识他?”

费阳洋被打懵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你媳妇?”

“不对啊哥,你不是前两天刚退伍吗?怎么就娶上媳妇了!”

赵丰年从他语气里听出几分羡慕。

笑着骂,“滚一边去。”

“这我昨天回来才知道,赵国强给我娶的,五百块买回来的痴儿,抱着公鸡喊老公。”

“说什么,我被炮炸死了,娶回来冲喜搞冥婚。”

赵丰年一提这个就来气。

费阳洋更是,脑子一条筋,听到有炮就扒拉他胳膊看伤疤。

“你写信回来不是说了么?哟——这疤怎么这么大。”

赵丰年扯过外套,“行了,昨天我结婚的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费阳洋挠了挠头,红色的刺头板寸随着初生的太阳冒金光,一脸憨傻样。

费阳洋,“过完年,我就没回去了,你也知道我在老家呆的时间不久。”

“但有一点我晓得。”

“什么?”赵丰年眯起眼。

费阳洋压低声音,“你爸欠银行的钱跑了,县上都传开了。”

“我听说,要不是上面惦记着你为国家做过贡献,这罪是要连带的。”

费阳洋又凑近,“哥,那你真打算帮他还钱吗?”

赵国强卷钱的数目不小,少说都得有五万块。

能抓回来还上是最好的,若是没抓回来...

赵丰年吐出一口烟,没看他,“这事你别掺和,哥会解决。”

费阳洋,“那咱啥时候上鹏城,我好上汽车站买票。”

赵丰年踩灭烟头,“不急,过两天再说。”

转而起身进了银行,取了一千块钱,反反复复数清楚才拿黄皮筋扎起来。

写了张纸条递给柜员,“你跟行长说,是赵丰年先给垫上的。”

赵国强是个没骨气的人,但他赵丰年不是。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回去前,赵丰年低头闻了闻。

破旧发白的老背心上已经闻不到那股清香了。

鬼使神差,他转头进了家代销店,“老板,你这有柠檬味的糖不?”

老头抬眼,从玻璃罐子里抓了一把。

又弯腰找柜台,才从最底下摸出一盒糖,“就这里边有,德国进口的嘉云,二十。”

“多少?”

“二十。”

滚吧!什么臭糖要二十块。赵丰年没买,黑着脸走出去。

真是被鬼上头了,才想着要买这味道的东西回去。

他又不喜欢男人。

公交车再落地,赵丰年活着回来的事已经借着村里老太老婶的口,传遍全村。

一堆人围坐在村口的榕树下,满地花生瓜子皮。

“哎哟,那赵国强也是个作孽的,好好的儿子在桂省当兵训练,非得折腾连带。”

“那可不,前面还说自己儿子死了,谁知道是搞炮弹炸伤了胳膊...”

“男人说的话你也信?男人的话那都是放屁咧!”

“我听昨儿说,那赵家小子一回来就把苏禾赶出来了,说什么...不娶男媳妇?”

“他不要有的是人要,我听杨二婶说,苏禾昨天刚被退今天就有人上门找他结婚了。”

“什么,虎妈你说谁要结婚了。”赵丰年远离的身影僵在原地,几步回头闯进人堆里。

虎妈吐了瓜子皮,“苏禾啊,他现在估计在二婶家,都见完面——唉,赵丰年你跑啥?!”

虎妈话没说完,赵丰年攥着拳头转身而走。

赶到杨二婶家,远远就瞥见苏禾怀里抱着个人。

他坐在小椅子上,那黑影连坐都不坐,硬是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去。

黑而糙的手臂穿过腋下,将那纤细的腰紧紧捆压在自己身体里。

许是哪里摸痒了,惹得苏禾咯咯直笑。

没盘好的碎发随意散在耳前,凑的近了...还能看到他眉心间的红痣。

以及那幽幽传来的柠檬香。

那人也不知说了什么,搂的更紧,苏禾笑出声。

纤细的手指轻轻刮过他的鼻尖,圆润的指腹还透着粉,另一只手捏着片吮过的柠檬在跟前晃。

“松开些。”清脆温软的声音像被神仙亲过似的,“我被你掐的...喘不上气呀。”

“一会我就不给你吃了。”

他说着,手还在那人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逗小狗似的玩。

光是拍拍,就能将那股香气传过来。

赵丰年看清他怀里的人,是喜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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