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相安无事。

日头升到屋檐上,莲渡洗漱完毕推开房门,只听见回廊那头传来脚步——是绸缎摩擦的沙沙声。

她转头,裴夫人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从廊下拐过来,托盘上搁着一盅汤,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正从那条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带着一股子药材味混着肉香,闻起来是炖了很久的老火汤。

裴夫人今天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少了一股昨日初见的“风情”,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簪头的流苏垂下来在日头底下晃着一圈圈光,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精神许多。

“我让下人煲了一盅参汤给姑娘补补身子。”

裴夫人把托盘放在庭院的石桌上,掀开盖子用汤勺搅了搅,热气蒸腾,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枣。

莲渡昨日已有五分定确认裴夫人是妖,加上她今日之言行,心中更加笃定。

虽莫名排斥,喉中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分寸,镇静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昨日看姑娘气色薄了些,定是赶路累着了,喝了这汤才好有力气干正事。”她把勺子在碗沿上搁了搁,双手捧着那盅汤递过来,是一个体贴的长辈照顾晚辈该有的样子。

莲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汤面,汤盅捧在手里,抬头朝裴夫人唇角浅浅扬起,说:“多谢夫人费心,汤放着凉一凉我再喝。”

裴夫人的目光本在她捧着汤盅的那双手上停了一瞬,等着她张嘴咽下去,听她这么一番说辞,锐利的双瞳再次落在莲渡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昨日夜色掩盖下,雾里看花,辨不清情绪。

此刻她坐在石凳上,阳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寒戾的凶光全都露出,对视久了,让人后脊发麻。

莲渡纵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神色如常,发出疑问:“裴夫人,盯着我作甚,你也想要这张皮吗?”

“呵呵呵......姑娘你真会说笑。”她的嘴角还维持着和气的弧度,然而眼珠不动了,瞳孔深处的黑雾向外扩散,有什么在慢慢转动。

莲渡的五官在她的瞳孔里扭曲收紧、变形。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散发迷人的术法,将人吸进去。

裴夫人丝毫没有被人戳破秘密的羞愤,反倒开门见山:“姑娘不愿意喝汤也无妨。”

“那妾身喂你一口,总行了吧。”

她声音还是那样细软滑腻,犹如老鼠掉进油缸几天都爬不上来。

......

她将手伸过来,这一次比昨晚快太多。

莲渡虽然有所防备,但端着汤盅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来,那只手就已经扣住了她的脖颈,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如铁钳一般,掐住了她血管的位置。

被掐住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体内什么位置被一根细管子扎了进去,沿着经脉往裴夫人的指尖方向流去,温温热热的,流速不快,够她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她修行百年的精元,在被人一点一点往外抽!

再深一点,她的妖丹便会爆出。

莲渡双腿腾空,仍用力踢着,希望由此能挣脱钳制。

但这个裴夫人并不像初见时那般弱柳扶风,她的身体源源不断散发力量,提供至她死死握紧莲渡脖颈的手中。

她声音蛊惑,在她耳边盘旋:“意外收获啊,居然还是一只小妖。”

“你不是第一个我遇到的那么硬气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莲渡清楚,裴夫人想把她的精元都抽走!

届时,人就会变成半死不活的状态,再把她的皮剥下来套到自己身上,最后她便能雀占鸠巢,李代桃僵……

她手一松,汤盅摔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褐色的汤汁泼了一地。另一只手果断从腰间底下抽出了鞭子,精准地缠上了裴夫人的小臂,像一条咬住猎物的蛇,鞭身收紧,那股往外抽的力道猛地一挣,她借着这一瞬的空档把脖颈从裴夫人手里抽出来,退了三步。

莲渡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视野里掠过一道白色弧光,一把折扇从回廊拐角处飞旋而来,恰恰擦过她面部,直直朝那恶鬼心口扎去。

没想到画皮鬼躯干灵活,扇子离她还有一掌宽时,她的整条脊骨像被抽了筋似的塌下又溜开,以超出凡人关节的极限角度滑出半丈远。

“裴夫人,你真是饿了,没想到我不来找你,你反倒自己送上门。”苏语卿及时现身,手腕召唤法诀,折扇随即回到他掌中。

“裴夫人?这女人早被我吸干精元,我穿上了她的皮,你看美不美......”她得意地抚摸着手臂嫩白的肌肤,以一种稀疏平常的口吻道。

她讥讽:“我要不是那日在密林里被那个该死的臭道士打伤,凭你们区区两只小妖,也近不了我身。”她盯着苏语卿,仿佛他们积怨已久,“特别是这只狐狸,我知道,他想杀我很久了。”

莲渡侧过脸看苏语卿,他平日表现的傻气全然消失,脸上只剩凛冽,是势要致对方于死地的表情。

他咬牙问:“你给我托个底,玉娘到底还在不在世上?”

“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只蠢狐狸,你就应该按照我的计划,好好为我做替死鬼!”

“妖孽,你真是无可救药。”苏语卿不再多问,玉娘他会去找,而仇人如今就在此处,他的折扇也需见血。

说罢,莲渡手长鞭的末梢也打开了,洁净平和的莲瓣成了锋利的杀人利器。

气氛登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画皮鬼先前已经受伤,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偏偏他们穷追不舍,一扇一鞭,轮番上阵。她也不甘示弱,金蝉出壳,脱掉人皮躲过攻击再行穿上,狡猾非常。

鞭梢从她的耳侧卷过,直直擒住她头顶那支发簪,莲渡用力扯鞭,簪子鞭脱落了,那头乌黑的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显得眼前女子更为妖异。

“想扒我的皮?小妹妹,多修炼几年再跟我打吧。”

面对二人连番袭来的招数,画皮鬼按耐不住,眼看折扇飞驰而来,她灵活绕过,尖锐的手指已经伸到苏语卿面前。

画皮鬼天性爱收集美丽皮囊,觊觎这只狐狸很久了,看到有关于美的东西,她便按耐不住想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套到自己身上。

包括他隔壁这个小妹妹。

转念一想,可惜,实在可惜。

以妖化形者,人皮人身只是妖力的承载。若他们身负重伤,将死时,终究还是会化为原形。

所以画皮鬼根本无法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她唯一能肖想的,是他们的百年精元。

他们俩可不清楚画皮鬼脑袋所想,只觉她目光鬼祟,在他们身上流连,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连过数十招后,苏语卿不死心:“喂,临仙门两位道长见我俩迟迟未到,稍后便会赶到此地,到时候你更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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