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盈盈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得望不见尽头的大街上。
两旁是飞檐相接的高楼广厦,数不清有多少层,比她见过的一些塔楼还要高,俯瞰着大街上一个茫然又渺小的她。在她身畔,无数衣着奇特的男男女女与她擦肩而过,她想问路,却发现没人听得懂她说话……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盈盈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巧桑那张兴奋中混杂着不安的脸。
“姑娘,快醒醒,咱们到长安啦!”
马车还在微微晃动,车厢外人声嘈杂。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睡着了。
“已经到了?”她霍然坐直,看到王楚月正从另一边的车帘下往外偷看。
“是呀!”王楚月转头笑道,“咱们已经到城门底下了!”
昨夜,她又不出所料地失眠了。辗转反侧到东方微白才迷迷糊糊睡去,早上是梦游般地被巧桑安排着上了马车,没多久又靠着软枕睡着了。
没想到,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长安!陆盈盈十分懊恼,摸了摸脸上睡出来的印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迫不及待地掀起车帘。
灰黄色的墙体在晌午的阳光下巍然耸立,城头雉堞整齐,旌旗随风翻卷。几名披甲的兵士站在上头,身形小得仿佛泥塑的偶人。正前方,一座高大的城门楼拔地而起,重檐覆瓦,门洞深邃,车马行人正从那幽暗的门洞进入或离开。
她敬畏地看着城墙,这面墙就像是长安的具象,她在巍峨的长安城面前就像一只小蚂蚁。
而且,墙还不打算立刻放他们进去。车队停在城门外,已经排了好一会儿。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两列队伍。在她们马车的左手边,大多是步行的百姓,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挑着扁担的农人,还有牵着驴子、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衣衫颜色虽然多种多样,但总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灰扑扑的感觉。
右边则是另一番景象。骑马的、乘车的、坐轿的,车舆大小不一,帷幔却大多鲜亮华美。有的车前悬着铜铃,有的车厢饰以彩绘,连拉车的马儿都披着漂亮的鞍具。骑马的郎君们衣着鲜明,身后往往跟着几个小厮,偶尔有人抬手整理幞头,或者同相熟的人隔着几匹马寒暄几句。
两队之间隔着很远,仿佛有着无形的界限。像他们这样车马多或者人员复杂的车队,都排在中间,刚好把这些人隔开。
“你还可以再睡会儿,入城或许要等好一会儿呢。”王楚月朝前头努了努嘴。
陆盈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车队前方已经围上了几个官兵。她们一行车马众多,又带着十几名佩刀的亲随,虽说文书俱全,但守门官兵也不肯轻易放行,非要逐一验看身份、核对随行人数,并检查车上的箱笼不可。
好容易验完文书,点清了车马,守门的兵士终于挥手放行。
车轮缓缓驶动。耗时十四天,她们终于来到了长安城。
长安的一切都是方方正正的,简直可以像积木一样随便地摞起来。坊墙修得高高齐齐,沿着长街一道接一道地铺展开,棋盘一样的精确和严谨。
一开始,大段大段都是安静的坊墙,前行了许久才慢慢接近人烟。街道两侧的店铺渐渐密集,行人也越来越多。
“再过一坊,就要到了!”马车外,管事大声地提醒她们。
但话音刚落,便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
“避道!避道!”
车队陡然慢下来。前头的车夫探头张望,后面的亲随勒住马,一时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周围的行人却仿佛听见了再寻常不过的提醒,纷纷动了起来。
挑担的农人将扁担往肩上一提,三两步退到墙根;牵驴的小贩熟练地把驴头扳向路边,手在驴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那驴竟也老老实实站住了。沿街卖果子的妇人抄起地上两只竹筐,把原先支在街边的小摊收到了铺檐底下;卖绢帛的伙计则和同伴一人抬起货架一头,转眼便给大街让出一片空地。
车马也各自靠边,行人退至道旁。刚才还拥挤热闹的大街,竟在极短的工夫里变得空旷。
只有她们的车队慢了半拍。车夫赶忙学着旁人的样子将马往道旁带,几名亲随分头引着后面的车辆靠边,忙得一阵人仰马嘶。好在队伍总算停稳了,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怎么了?”陆盈盈悄声问。
“不知道。”王楚月也探出半张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远传来了鼓吹之声,随后,一队队披甲的骑士自街头出现,旗帜招展,步骑相间。再往后是执戟持幡的仪卫,长长的仪仗沿着大街逶迤而来,前头的旗帜已经到了眼前,后面的队伍却还望不到尽头。
她们攥着车帘舍不得放开,又想起这时候不好明目张胆地张望,只好头抵着头偷看。
终于,一辆装饰华美的车辇在层层仪仗簇拥下缓缓驶来。
鼓乐声从身前经过,又一点点远去了。
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但是随着主驾的离去,被按下暂停的街道偷偷摸摸地又活了过来。
“方才过去的,到底是哪位贵人呀?”
车架之外,陆盈盈听到路旁两个妇人说着话。
“瞧那仪仗,怕不是太后她老人家?”
“太后?”另一人吃了一惊,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些,“我怎么听说,年初太后已经……”
“呸呸呸!快闭嘴!”先前那妇人压低嗓门道,“这种杀头的话,你也敢在大街上说?前头没了的是西太后,如今宫里还有东太后她老人家呢!”
“哦……”那人愣了愣,讪讪道,“我这不是弄混了么。我从前怎么没听人说起过东太后?”
“她老人家向来清静,轻易不出宫门的。听说今日是去大兴善寺礼佛,才有这场出行。”
“大兴善寺?说起那个,听说下个月重阳法会,请来的高僧可不少呢。”
“可不是!我嫂嫂还说要带着孩子去听经。只是到时候人多,怕又要挤得鞋都掉了……”
两个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法会,紧接着又说到要请哪一家的香烛,哪处铺子卖的素饼最好,方才的太后仪仗仿佛已经成了一桩不值得再费心议论的小事。
卖果子的妇人重新摆开竹筐,绢帛铺的伙计把货架挪回店前,方才还屏息避道的百姓转眼便各忙各地走开了,这一场威风赫赫的仪仗,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就这样结束了?”陆盈盈满腹疑窦。
“住在京城嘛,今日遇上太后,明日碰见宰相,过几日兴许又有王公贵戚打门前经过。若是每回都要大惊小怪,那还怎么过日子?”
她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又往已经远去的仪仗方向瞧了一眼。
等车队终于抵达客舍,已经过了正午。
“咱们去哪里吃饭?”金杏子先问。
“你们瞧那边!”王楚月指着街尽头一座高楼,“揽胜楼……那是不是京中很有名的那家酒楼?我听说他们家的炙羊肉是一绝。杏子,你不是说到了长安,要把这里有名的酒楼吃个遍么?”
金杏子闻言立刻踮起脚,仔仔细细端详半晌。
“不是吧?”她有些失望,“那楼前连等着吃饭的人都没有。若真是天下第一的炙羊肉,怎么会这样冷清?定是有人说得太夸张了。”
“管它是不是呢。反正长安这么大,总不至于只有一家好吃的羊肉。咱们既然来了,就该一家一家地试过去,直到找出真正的天下第一。”
四个人兴致勃勃地商议起来,最后还是请客舍的掌柜指了路,去东市近旁一家颇受食客欢迎的酒楼。
只有陆盈盈,虽然也跟着她们往前走,却没有感到像刚到洛阳那样的兴奋和有趣,长安的端肃和威严让她日益累积的临考紧张加重了,觉得胃里不太舒服,
酒楼里人声鼎沸,等菜的工夫,邻桌几个年轻妇人的说话声不时传进耳朵。
起初她们只是在谈哪家裁缝新得了蜀锦,不知怎么又说起了兰台。
“……听说徐家那位薇龄姑娘,今年又得了朱樱班的头名,琴艺、诗文两样都是上等。她祖母还是兰台的掌事之一,若论在苑里的风光,简直就和公主没什么两样。”
“掌事的孙女,那还用说?”
“不过说到底,徐姑娘再风光,若论尊贵,哪里比得上真正的公主?”
“咦,公主是不是就要去兰台读书了?”
“我说的正是这个呀!若她们两位在一处,不知又会是什么光景。”
“这有什么好比的?”另一个妇人不以为然地道,“说不定人家私下要好得很呢。”
几个人又笑起来,话头很快转到了别处。
这边厢,无意中偷听了别人说话的女孩们互相换了个眼色。
用过饭,金杏子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宣称这是入京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王楚月提醒她,这是她入京以来吃过的第一顿饭。
金杏子毫不气馁。
“那也是最好的一顿嘛!”
大家笑了一会儿。陆盈盈便小声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温温书了?”
另外三个人齐齐看向她。
“我们今日才到呀!”金杏子瞪大眼睛,“舟车疲惫,就不能歇一天?”
陆盈盈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用那么认真……只是我在想,如今都到了京城,总该收收心了。”
姜白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我赞成。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更要紧。”
“什么?”王楚月问。
“咱们到了京城,总该先去认一认兰台的门。坊市道路怎么走,哪里能买纸笔,都该熟悉一下,免得到时候临急慌乱。”
“有道理!”金杏子立刻赞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考试,总得先认认考场。”
“就是就是!”金杏子连连点头,“况且咱们还没逛够呢!”
“你是想逛街吧?”
金杏子眨眨眼,满脸无辜。
“反正都顺路嘛!”
四个人终于达成一致。
于是她们又离开了酒楼,沿着东市慢慢逛去。
这一回,没有了赶路的催促,也不必急着找地方吃饭,她们才终于有心思仔细看看周围的新奇事物。
东市的繁华比方才匆匆一瞥时更为惊人。
市中街巷纵横,店铺挨着店铺,一家香药铺前摆着十几只小匣,揭开盖子,里头各有不同的香气,甜的、辛的、清苦的混在一处,熏得人头昏脑涨。再往前,是卖金银器的铺子,檐下悬着一串小巧的银铃,柜中陈列着錾了葡萄、卷草纹样的银杯,形制与中原所见的全然不同。
正看得热闹,王楚月忽然说,“哎,你们瞧那边。”
不远处一间铺子门前围着不少年轻女子,檐下垂着几条彩色绸带,门前木牌上写着几个字。
“瑞香脂粉行。”
陆盈盈抬头念出来。
“走,进去瞧瞧!”王楚月说。
铺子里香气馥郁,陈列着各式妆粉、胭脂、眉黛与香膏。柜台后立着一排小巧的铜镜,镜前摆着琉璃小盒和白瓷粉盒,有的盛着淡红的胭脂,有的装着青黑色的画眉黛,还有几只细颈瓷瓶,瓶身绘着精美的花鸟纹样。
店里的伙计见来了几位年轻姑娘,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小娘子可要看看新到的脂粉?咱们铺子里的石黛最是细腻,还有今年新制的桃花胭脂,京城的夫人姑娘们都爱用呢!”
王楚月已经走到一面铜镜前,对着一盒螺子黛仔细端详起来,陆盈盈则被一排精致的小香盒吸引了目光。
只有金杏子,对什么脂粉都不甚感兴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撞了撞姜白羽的胳膊。
“哎,你看那边。”
姜白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铺子另一侧,正站着三个年轻姑娘。
其中一人穿着绯红色窄袖衫子,下系一袭石榴红长裙。另一个穿着浅紫色的衫裙,腰间垂着长长的披帛。第三个年纪稍小,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正站在铜镜前。她们身上绫罗鲜亮,首饰璀璨,乍一眼望去,气度非凡。
可金杏子注意的,却不是她们的衣裳首饰。
“她们的眉毛……”她小声说。
姜白羽也看见了。
那几个姑娘的眉毛画得很浓,与她们平日所见的细长蛾眉全然不同。眉头宽阔,眉身短而厚重,眉尾微微收起,又向外晕染开来,看着像是两片墨色的小叶子横在额下。
“怎么画成这样?”金杏子喃喃道。
王楚月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怎么了?”
金杏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王楚月看了一眼,顿时也有些诧异。
“咦?这是什么眉形?”
“我也不知道。”陆盈盈轻声道,“好像从前没见过。”
江南姑娘们大多喜欢细长秀雅的眉毛,画起来如远山含黛,衬得眉目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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