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断的。

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她终于松了手。醒来的时候,屏幕是黑的,像一块磨砂玻璃,照不出她的脸。她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开机。她怕一开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她怕再听一遍,就真的应了那声“哎”。

她坐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也在接电话,那头是妈妈,可她说不出话,一开口就是忙音。她吓醒了,出了一身汗,被单黏在背上,凉凉的。

下楼时客厅空着。苏蔓的房门关着,老陈大概在花园里。她走到楼梯口,听见外面有动静——铁门“咔嗒”一声,锁舌入位。

有人来了。

门口站着个女孩,拎着一只行李箱。箱子很大,轮子上沾着泥,托运条卷了边,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拖过来的。女孩穿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拖着线头,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了一路,还没缓过来。

她来乐园这么久,没见过新的人进来。她站住了。

“你……”她开口,“新来的?”

女孩抬头,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我帮你拿。”她走过去,伸手去接箱子。

女孩没松手。指甲几乎嵌进拉杆的塑料里。林晚棠的手碰到拉杆另一头,能感觉到那股力气——不是不想给,是不敢松。好像一松手,这箱子就没了,她也就没了。

“没事。”林晚棠说,“我帮你拎进去。”

女孩这才慢慢松开。箱子很沉。她拎着往屋里走,女孩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虚。

“你从哪儿来的?”

女孩没回答。走了两步,她开口,声音哑着:“我本来想删文的。”

林晚棠没听懂:“什么?”

“我的文。”女孩说,“我写了三年。三年啊。他们说我是抄的。”

林晚棠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女孩站在台阶下,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紧,像怕一松口,就决堤了。

“我本来想删文的。”她又说了一遍,“但我不甘心。”

林晚棠看着她。这句话很重。重得她自己也差一点说过。

“你……写什么的?”

“网文。言情。”女孩说,“我写一个女孩,她妈不要她了,她一个人去大城市,租了个小房间,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还要写文。她写得很烂,但她一直在写。”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写她的时候,觉得她比我强。至少她还有力气写。”

女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很快,但林晚棠还是看见了——屏幕上是一条评论,只有一行字:

“就这水平也好意思叫作者?”

女孩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见林晚棠在看,又低下了头。

“他们说我抄的。”她说,“我要是真抄的,我至于写三年吗?”

林晚棠没接话。她认得女孩眼里的东西——想逃,又恨自己为什么想逃。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这个眼神的时候,还没来乐园。

手机又震了。

这次女孩看得久了一点。林晚棠站在旁边,看见还是那条评论,下面多了一条新回复。头像是一朵白玫瑰,没有ID,只有一句话:

“累了就来歇歇吧,这里没人骂你。”

回复时间是十分钟前。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觉得冷。十分钟前,这个女孩还在高架桥下面,还没看见巷子口那扇铁艺门。她不是走到这儿的。是这句话,把她引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女孩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四周,有点茫然:“我不知道。我下了车,就一直走。走到这儿,看见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她顿了顿,“我以为是……有人给我留的地址。”

林晚棠没说话。

乐园从来不是“等你碰巧闯进来”的。它是在你崩溃的那一刻,往你手机里塞一句你最想听的话,顺着你的疼,把你接过来。女孩以为自己是逃过来的。其实是被“请”过来的。

她想起自己来的那天。她以为是走投无路,才撞进这扇门。可那天晚上,她手机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条消息?她记不清了。她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记不清了。

“你叫什么?”

“唐糖。糖葫芦的糖。”

“这名字好听。”

“我妈起的。”唐糖说,“她说我小时候爱吃糖。后来她不要我了,我改名了,但没改这个。”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改。”

林晚棠看着她。晚棠,海棠开得晚,但开得久——外婆给她起名字那天,说过这一句。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有点想哭,但没哭。

“走吧。”她说,“我带你进去。”

沈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见唐糖,她笑了一下:“来了?”

她走过来,伸手接过林晚棠手里的箱子。接箱子的时候,指尖擦过唐糖攥着拉杆、攥得发白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

唐糖紧得像石头一样的指节,一下子松了。肩膀垮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慢慢被感动的哭,是被人按到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的力气一下子卸掉的哭。她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进沈知微的肩头。沈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林晚棠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上次沈知微伸手捋她额前的头发,指尖擦过太阳穴的瞬间,外婆哼歌的调子一下子就散了。沈知微的手是凉的。碰你一下,你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断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发现自己在羡慕唐糖。羡慕她能这样哭出来。

她来的那天,没有哭。她站在铁门里,浑身湿透,沈知微撑着伞走过来,说“别怕,这里不收钱”。她没有哭,只是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唐糖能哭,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东西,疼得能让她哭出来。而她,已经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沈知微还在拍。一下,两下,三下。她想起昨天江屿在桌子底下敲碗——嗒、嗒、嗒。想起沈知微蹲在那个抱栀子花的男人面前,也是这样。

苏蔓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出手,落在唐糖背上。

林晚棠没看清那只手是怎么抬起来的。可等它落下去,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那个节奏,那个高度,连手抬起来再落下的弧度,全是沈知微的那一套。

苏蔓在乐园待久了。她已经不是在学沈知微了。

痣淡了只是表面。动作也变成她的了,那才是人换掉了。

“哎,你别哭啊,”苏蔓开口,声音脆脆的,“这儿挺好的,沈姐做饭可好吃了……”她说着,看见林晚棠在看她,歪头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晚棠,你说是不是?”

林晚棠看着她左眼角。那颗痣又淡了一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想起昨天苏蔓对着玄关的镜子别花瓣,说“她们说我最近变白了”。想起那杯还在喝的花瓣水。

苏蔓还能撑多久。

“对。”她说,“挺好的。”

晚上,饭桌上多了唐糖。

她坐在林晚棠对面,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能笑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这个好吃。比我做的强多了。”

“沈姐做的。”苏蔓说,“你以后有口福了。”

老陈也笑,眼睛却没看唐糖,越过她,落在花园角落那丛野蔷薇上:“是啊,乐园的饭,管够。”

“管够”两个字,说得很轻,像说给花听的。

林晚棠看着他的侧脸。他不是热情。他是在说:孩子,吃吧,这是你最后几顿还能尝出甜的饭了。

唐糖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说:“我以后,能不能在这儿写文?”

桌上静了一瞬。

“写文?”沈知微笑着问,“写什么?”

“就……接着写我那篇。”唐糖说,“我还没写完。我想把它写完。”

“当然可以。”沈知微说,“你想写多久写多久。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唐糖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就好。”

林晚棠看着她。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唐糖说的“写完”,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以为,写完那篇文,就能回去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江屿坐在她旁边,慢慢吃着。他看了一眼唐糖,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

她想问他一句什么——问唐糖的路,问那扇门。话刚起了个头,舌尖上忽然一空,那几个字散了,像捏不住的水。

吃完饭,她端着碗往厨房走。江屿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

“她跟你刚来的时候一样。”他说。

“你当时也没听劝。”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江屿没回答。他接过她手里的碗,放进水槽,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棠坐在自己房间里,没开灯。

窗外,花园里的白玫瑰在月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