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诘问
正是暮春的时节,黄昏来的格外晚一些。
婚者,昏时行礼,故谓之婚也。对于千秋渡这样的仙门来说,婚礼仪式远远要比寻常百姓繁琐的多。
但谢慈第一步就面临折戟——因为她已经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亲眷了。
出阁的姑娘是要母亲给梳发的,但谢慈母亲早夭,母家沈家大多也已经以支援据点的名义撤了出去,放眼千秋渡上下,已经找不出一个有资格为她梳头的了。
可谢慈却一点也不在乎,她抓过梳子,细致地梳开了自己的发尾,然后递还给身边的侍女:“就这样吧。”
侍女接过,很是犹豫:“大小姐,这样怕是不太吉利……”
“没关系。”
谢慈看着镜子里峨眉点绛的自己,拿起盖头:“这样就好。”
反正从一开始,这场婚礼就不会是吉祥而喜庆的。
绣着金丝鸳鸯的盖头一扬一落,遮住了少女如桃李般浓稠的面容,她伴着漫天的血色残阳走了出去,乐师吹响唢呐,如泣如诉的乐音响彻天边,与晚霞一同盛放,似是要到天荒地老。
而她另一侧,是心月君留给她的人,他们已经全部扮作了轿夫和金童。心月君走后,他们便转而无条件听从谢慈的命令,以保护谢慈和谢醒为首要任务,并不直接对千秋渡负责。
谢慈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是他们。
“走吧。”
谢慈坐上十六抬花轿,轿夫们稳稳地将轿子托到了肩膀上。
“去会会所谓的神明。”
……
仪式在雾失楼台举行。
神官月女鹞自然居于上座,而月女释作为长辈则位居其次。因为请到了神官,这场婚礼也空前盛大,心月君从前的一些至交、甚至还有浮屠宫、天水府等门派也派了德高望重的长老来。
……哦,还有白鹭池的掌门。
就算闹成这样,白鹭池也还是千秋渡的附庸,他不得不来,脸色难看得跟仇人结婚一样。
好吧,现在就是他的仇人结婚。
谢慈并不在意他,透过盖头的缝隙将几位高手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了些底气。
仪式开始,一对新人牵着合欢梁入场,喝彩之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绸带另一侧,月女攸宁无疑是紧张的,他不像谢慈有个盖头蒙着,旁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现在无数神通广大的前辈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月女攸宁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但他口中干燥,到底什么也没咽下去。
再向上看,是父亲严厉中带着欣慰的目光,父亲大概也在为他高兴吧。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的谢慈。
这盖头下的人不会是假的吧?否则,他怎么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们一同走到了礼堂中央。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所谓的一拜天地,即为敬造化,昭告皇天后土以求见证。后土自然指的是照拂地上众生的后土神官,而皇天,则是指代天神,这一拜本质上便是祈求后土神官和太一神的庇佑。
而作为这二位的同僚,月女鹞当然得替不在场的他们做些什么。
二位新人俯身一拜后,月女鹞含笑招了招手,月女攸宁犹豫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带着谢慈走了上去。
谢慈今天居然出乎意料地安分,牵着绸带,好像真是一个等待成亲的新娘子一样。
在一边旁观的月女释紧盯着她,心中压着挥之不去的疑虑。
月女鹞召出命盘,示意他们把手放上去。月女攸宁瞧了一眼谢慈,试探性地牵起她手,先帮助她准确地放上去,然后便是自己的手。
命盘被二人触碰,几圈圆环开始缓缓转起来,上面镌刻的古字符一个一个被点亮,盛大而炫目的华光绽放开。
月女攸宁忍不住问:“司命大人,是好兆头吗?”
月女鹞神情还是那样的温和如春,好像什么时候都没有变化,他看了一眼命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慈一眼,最后到:“生死相依,同茔而葬,恭喜二位。”
大意便是说夫妻会相守到死了,尽管听起来怪怪的,但月女攸宁还是喜上眉梢,他忍不住对谢慈说:“小慈,你听到了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为了避免他得意忘形在神官面前太过失礼,月女释虽然也是心中欢喜,但还是压低声音训斥一句:“好了,还不快谢过大人,宾客都等着观礼呢!”
“欸,爹!”月女攸宁眉飞色舞应下,正要带谢慈下去二拜,可绸带另一端却岿然不动。
新娘站在月女鹞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揭开了盖头。
那一张玉貌冰姿的容颜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月女释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果然还是要闹:“谢大。”
月女攸宁吓一跳,想抢着给她盖回去:“你这是做什么,小心邪祟冲撞……”谢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一瞥,便让月女攸宁顿住了,同时,也让他的心跌倒了谷底。
明明身着火红的嫁衣,可谢慈眼底却没有半分爱意。
她看向月女鹞:“既然是新婚,那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司命神官。”
月女鹞微微向后靠,神色却未变,笑语温淳道:“不知谢大小姐想请教什么?”
“敢问司命神官,”谢慈眼神冰冷,姿态桀骜:“渎神之罪,如何论处?”
……
神殿里。
小巫祝们倒地哀嚎,远看一片愁云惨淡,所看守的阵法也被摧毁殆尽。而他们之间,身形颀长的蓝衣少年却好好站着,他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要继续向里走。
“第四阁月相剑,名不虚传。”
掌声自身后传来,蓝然回头,大巫祝带着数不清的人将这院子团团围住。他颇为可惜道:“蓝公子本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假以时日必当名振仙门,何至于为了个女人背上渎神的罪名?早些收手吧,趁司命大人还没有回来。”
蓝然却说:“他不会回来了。”
声音清晰笃定。
大巫祝望着他片刻,退后一步,下了命令:“拿下他,毋论生死。”
……
月女鹞漆黑入墨的眼中冷光一闪。
他微微握紧扶手,正要起身,脖颈却瞬间抵上一根冰凉的事物。
月女鹞目光一寸寸下移,那只是一根金花流苏的簪子,细而脆弱。
“回答我,月女鹞。”在满堂宾客的惊呼声中,谢慈字字铿锵有力道:“渎神之罪,如何论处?!”
月女攸宁宛若被雷劈了一遭,失声道:“谢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吗……!?”
月女鹞抬眼看向她,那眼神似有怜悯,又似刺骨的冷漠:“自然是天罚。”
“天神与人神等同?”
“是。”
“人神与凡人亦是等同?”
“不错。”
“那倘若盗取神力挪作私用,哪怕他是司命神官,都该受天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座下宾客皆骇然,哪怕因为敬畏月女鹞,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议论纷纷之声仍然不绝于耳:“她在说什么啊……盗取神力?我怎么没听明白?”
“这是重点吗?她怎么敢对司命大人动手的?我看她就是疯了!”白鹭池的卞掌门痛斥道。
可还有人忍不住说:“不,我早听过些传言,你还记得各地选出的那些神子吗……”
“快闭嘴!你也疯了?神官大人会平白无故害你一个凡人吗?”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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