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友无法共情吴芳。

“什么完不完的,不打换人,别占位置。”

吴芳看着桌上的字牌,胃底翻涌,恶心想吐。

她闭紧嘴走下牌桌,周围观牌的人乐呵呵打趣。

“吴芳,你真要和赵磊成离婚啊?”

吴芳面上闪过茫然,旋即愤慨,“谁说我和他离婚。”

长张嘴就敢乱说,平白造谣也不怕烂舌头。

旁人乐,她果然是打牌走火入魔。

“赵磊成刚刚站你旁边说的,他问你还打牌吗,你说打,他不就跟你提离婚了,你还叫他滚。”

吴芳完全没印象,隐约记得赵磊成来了,可他和她说离婚了吗?

结婚好些年头,他对她说重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无措看向其他人,他们七嘴八舌说。

“是呀,吴芳你脾气忒大,赵磊成多好的男人,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人跟你提离婚你也没给面子。”

“赶紧回家哄哄,你俩孩子都大了,离了婚小孩还能找着对象吗?”

人群中掺杂不怀好意的人,“要我说就是气话,别太顺男人,你今天哄了他,赶明他天天用离婚拿捏你。”

观牌人群议论开。

来牌馆除了看输赢看笑话,图的就是家长里短的热闹。

没钱没心劲,牌桌上的字牌再也囚不住吴芳。

她不再提问向他们索证,抬腿着急回家找赵磊成,问他什么意思。

好事者窜到她身边,扬起手机瘪嘴道,“吴芳算我替你保管手机,你回家拿一百块,我把手机还你。”

一百块钱换个破手机,他思来想去,不愿当纯傻种。

吴芳心头一颤,霎时想通。

赵磊成受不住她把家里东西全卖掉,才说离婚。

可惦记打牌时,她哪控制得了自己。

何况过去他也没说什么。

心底涌出委屈,嘴坚硬着,“你先把手机给我,钱我晚点给你。”

“别,你拿了钱再说。”

离了牌桌,吴芳脑子活络,“你不给我手机,我怎么找人要钱给你?”

好事者不入她圈套,“你能找着人要钱还能卖手机?”

“我那是急用钱,你不着急你就慢慢等着。”

卖给收废品的顶多十元,好事者咬牙,递出手机,“今儿这么多人看着,大家给我作证,吴芳欠我一百。”

吴芳呲声接过,“我什么时候欠钱不还了。”

旁人点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吴芳没理会,掉头往家赶。

炊烟漫过屋顶,醇厚的肉香漂浮半空。

灶屋柴火燃烧噼啪作响,吴芳穿过堂屋赶至厨房。

赵磊成正将炸好的五花肉捞出来泡水,紧接依次滑下芋片。

滋啦声下芋头表皮炸成蜜黄色,粉甜香气溢出。

吴芳顾不上好奇他是不是提早做晚饭,摸出手机讷讷。

“我把手机要回来了。”

男人没吱声,专注盯着锅里的食材。

炸至金黄的芋片被适时捞出沥油,接着他拿出大碗调酱汁。

大活人站在一旁却连眼风都不愿给她,吴芳心里不好受,收回手机悻悻道。

“怎么突然想到做硬菜?是给程蝶吃的吗?你做的好她肯定喜欢。”

赵磊成置若罔闻,手不停地切肉、拌酱。

吴芳看他码好香芋扣肉,盛出锅里热油,准备上锅蒸制。

她抢先坐下添柴。

“你休息,我来烧。”蒸这盘菜起码要四十分钟。

不死心和好,“我不打牌了,不骗你,牌馆再不去了。”

赵磊成充耳不闻,拎起菜篮去自留地。

吴芳没招了,往灶膛捅小臂粗的干柴,死守厨房。

自我安慰:至少他没赶她走,也没提离婚的事。

菜蒸好,赵磊成端出,提起刚摘的菜离开家。

吴芳亦步亦趋跟上,“你去哪?”

坚持有了收获,她终于等到他的回复。

赵磊成眉头紧蹙,语气厌烦,“别跟我走。”

吴芳怔忡,脸上血色霎时淡下。

赵磊成漠视。

他不提及离婚,不代表他会像以前容忍她。

离婚是情景下的脱口而出,回到家中他恢复冷静。

他不能离婚。为了赵欢,或许还有程蝶,他和吴芳的婚姻仍要存续。

但心底,赵磊成决然切断他们的关系。

他不在乎她是否打牌,他的生活再不围绕她运行,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二十年前他待的乡宴班子,班主同样住在镇上。

赵磊成知道他上年纪后将班子传给儿子,班子还在方圆几十里跑活。

赶到班主家时太阳西沉,天光柔和。

老班主就在家门口,竹制躺椅前后轻轻晃动。

脚边是席地而坐的孙子,手里把玩抢,嘴里叫着。

“biuibiubiu——”

赵磊成一眼望见。

他放慢脚步,脊背悄然驼下,喊出,“师父。”

老班主眯眼望他,声音并不洪亮,但底气充盈,“是赵磊成?”

“是。”

赵磊成走向前,让他看清。

小孩持枪压上他的膝盖,嘴里咕哝大人听不懂的话。

赵磊成弓背站立,任小孩戳他膝盖。

老班主望清人,连带望清他提的东西,靠在躺椅里没起身。

“家里乱,就不请你进去了,你来有什么事?”

当年赵磊成离开班子,老班主劝阻过。

学徒难招,学出师的更少。

他离开意味着班子要么花大钱挖人顶替他,要么抓紧培养其他学徒,大家提着命捱过那段缺少厨子的日子。

彼时赵磊成深受吴芳折磨,毅然退出班子。

老班主了解他的情况,可牵涉到亲身利益,比起怜悯赵磊成他更厌恶他带来的损失。

打那后赵磊成遇见老班主,头总是低垂,此刻亦是。

他的视线落在老班主的鞋上,声音压得低。

“我本来没脸登门,今天实在走投无路求,厚着脸皮求你搭把手。”

“我想回来干活。”

回班子做事是他想到的最佳复工路子。

他露出提篮里的菜,“我做的香芋扣肉请你尝尝。”

香芋扣肉是张口县宴席必备。

老班主重重哼一声,面无表情。

“赵磊成我这班子不是给你开的。”

弓下的脊背弯得更深,“我可以只拿一半钱。”

老班主来了气,带三岁小孩本就烦死人,他像条狗似拘在小孩身边,哪哪去不了,现下又碰上逆心事。

手托住扶手坐起,连珠炮似喷出。

“到老你还想折损我名气是吗?赵磊成我以前待你不薄吧?人家学徒起码熬四五年才能掌勺,我见你勤快学得扎实,早早叫你颠上勺给你发红包。

“你倒好半点情面不讲,借口家里人说不干就不干。

“别说一半钱,倒贴钱我也不敢让你来了。你想让班子里的厨子都学你,把我这当班车想来来想走走啊——”

老人说完喘气,瘫坐躺椅。

地上的小孩不谙世故,趴上提篮,鼻子耸动,大喊。

“我要吃肉肉!”

老班主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吃你个大头鬼!”

又转头朝赵磊成怒言,“拿着你的东西走,白活这么大岁数没长点眼力见?”

小孩哭开,提枪打爷。

老班主和孙子拉扯,不再搭理杵在他们身前的人。

赵磊成脸皮发烫,嘴角嗫嚅半晌,一言未发。

东西被原封不动带回家。

程蝶照旧打车回,抵达时天色擦黑,进屋便看见桌上满当当菜肴。

下午一趟没白跑,收集不少信息。

当地几家本土温泉都是平价大众澡堂模式,天然泉水出水量不稳,家家配了锅炉补足。

泉眼位置偏僻,周边一圈全是农田,开发条件差。

沿途亦看不到市政污水井盖,缺少管网输送,带洗护药剂的温泉废水环评很难过。

结合年轻司机的描述,程蝶一时兴起的商业计划终止。

构想落了空,程蝶心情没有被绊住。

不过是剔除一个不合适的选项。

她眉眼舒展,神采奕奕,和桌上其余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吴芳惴惴不安,赵磊成则是化不开的沉郁。

程蝶向来不会为旁人情绪买单。

除非那人对她有意义。

她没动碗筷,目光投向两人,开口询问。

“怎么了?”

出发前他们的氛围还能吵两句,眼下像是隔着堵看不见的墙。

吴芳伸出干净筷子,夹一把扣肉放她碗里。

小心翼翼道,“没什么,你叔叔拿手菜,尝尝看好不好吃。”

程蝶偏眸往她,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以后不打牌了,你说得对,我打牌赢不了钱。”

程蝶将她击得一败涂地,心里破防。

吴芳好面,没多说她现在看见牌就膈应,心底不适。

赵磊成提着东西走后,是她将堂屋桌上的牌收拢。

本来想全部扔掉,眼不见心不烦,转念想到是花两块钱买来的,又一股脑塞回柜子抽屉。

程蝶挑眉,端详她片刻后笑道。

“要是赢得了,你还要打?”

吴芳嗓子卡住。

别说赢,她沾都不想沾。

从前她多爱牌,眼下就有多抵触。

她大幅摇头,眼神真切,“不碰牌了,赢进来的钱都是虚的,迟早会输掉。”

说完吴芳沉默下来。

钱从哪流来,便流往哪去。

程蝶没和她打前吴芳也知道自己不会一直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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