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受不了了。
那浑身的血腥味,激战时迸溅的,那东西的,还有他自己倾泻出的躁动留下的,黏在身上一阵阵往脑子里钻,叫他心烦意乱。无影顾不得天边那渐渐铺开的微亮日光,循着水声寻到一处山泉眼,整个人扑通泡了进去。
无影先把那件染血的外袍褪下就着泉水反复冲洗,随意挂上一旁的树,然后将剩下的衣物一件件脱下,一一濯洗,他要把这一身的血腥彻彻底底地洗干净。
晨光一点点漫过山头,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皮肤开始慢慢地泛起了红。
无影没管。
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那夜仙不是同类的失落还压在心头,又也许是无影此刻压根不想顾及自己,他就由着那日光烧灼着,只顾低头一遍遍冲洗着身上的血。
直到那灼烧感从背脊上清晰地传来,再难忽视,无影才慢吞吞地把那件半湿的外袍重新披上。清澈的泉眼被他身上,衣上的血一点点染红了,一汪血水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无影!」
一声急喊。
明远循着找来了,到底没放心让他独自待着。
明远冲到泉边,一眼撞见这一幕,血染红的泉水,那身上大片晒红的皮肤,还有那浑身的疲惫与苍凉,整个人都急了:「你没事吧?这么多血,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明远又瞧见那晒得通红的皮肤,声音都变了调:「你的皮肤,你怎么不顾着日头啊,你不是最怕这个么。」
明远三两步蹚进浅水里伸手就要扶他,天已经亮了,这怕光的身子皮肤都晒伤了,他急着要把人弄到阴凉处去。晨光越来越盛,无影这副身子再不避只会伤得更重。
可无影转头去看明远,入眼的只有一团模糊晃动的人影。那张他本能辨认的脸此刻怎么也聚不起焦,日头到底还是伤了他的眼。
无影看不清了。
「衣服脏了。」
无影有些恍惚地,答非所问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怎的,他那点涣散的神思竟落在了那件脏污的衣服上。疲惫,失血般的虚浮,夜仙不是同类的失落,日光的灼伤,种种压上来,他整个人有些飘,连话都说得不着边际了。
这一句把明远的心狠狠揪了起来。明远瞬间就明白了不对劲,无影眼神涣散,聚不起焦,分明是看不清了,还恍恍惚惚地说什么衣服脏。
「无影?无影!」
明远声音都发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无影却没什么反应。他真的看不见了。
「别管什么衣服了!」
明远再顾不得别的,一把将他打横扶住,搂紧,「你这是被日头伤着了,眼睛皮肤都得赶紧避开!」
明远半扶半抱地架起这副发软的身子蹚出泉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人往不远处一片浓密的树荫底下带,那里照不进日头。一路上他抓过那件挂着的半干外袍,胡乱替他裹严实了,挡着那越来越盛的晨光。
到了荫蔽处,明远小心地把无影安置下来,背靠着树干,自己挡在朝阳的那一侧,急急地一遍遍唤:「无影,你能听见我吗?眼睛还看得见一点不?你可别吓我。」
明远护着这恍惚脆弱的身子满脸是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平日里那个强大得能镇压一切的人,此刻虚弱得让他慌了神。明远的目光落到了那把扔在一旁的伞上,他捡起来,却发现伞面上也尽是斑驳的血污。
明远顾不上多想,几下就着泉水把伞冲了冲,唰地一声撑开高高擎在无影头顶,他知道这伞是替他遮光用的。那片浓荫之外的晨光,被这把伞牢牢挡在了外头。
无影还在状态之外,神思飘忽,只觉得背上脸上那股灼烧感忽然减弱了下去,有什么东西替他挡住了日头。本能驱使下他想都没想便抬起手背送到唇边,咔地一口狠狠咬了下去,这是他压那躁动的法子,以血制血,他恍惚中下意识地又用上了。
一缕血珠渗出。
撑着伞的明远恰恰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无影!」
明远整个人都炸了,手里的伞险些没拿稳,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别咬!」
明远哪里知道这是无影压病的法子,在他眼里,无影这是恍惚之中在咬伤自己,在自残,又惊又怕又心疼,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咬起自己来了,好端端的这是作什么!」
而无影那一口血咽下,体内那点残余的躁动到底是被压了下去,头顶的伞又替他挡尽了日光,灼烧渐止,双重之下他那飘忽的神思竟一点一点回拢了过来。
眼前那团模糊的人影也慢慢聚出了焦,是明远,正满脸惊惶地按着他的手等着回应。
「……明远……?」
无影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神思回拢的同时,后怕也一并涌了上来。方才那一阵他从未那样失控过,放开了辖制,被血腥与杀意裹挟着的他,简直就像变成了另一头嗜血的怪物,和他今夜亲手了结的那个没什么两样。
无影心里掠过一个又苦又涩的念头。在永夜,他这一身罕见的高血脉浓度是从来派不上用场的,那里安稳,不需厮杀,他的强不过是个虚名,一份荣誉,外带这身缠了他四十年的血脉病。
力量无用,可日子安稳,病也轻。偏偏到了这个人杀人的世道,无影那力量头一回有了用武之地,也是头一回那病重到这般田地,险些将他整个吞没。
这世道给了他的强一个去处,也喂大了他的病。
「你怎么在这里?」
无影哑声问,他分明让明远在安稳的村子里等着的。
明远见他总算神智清明,认出了自己,先是重重松了一口气:「你可算醒过来了!」
紧接着后怕便压不住地往外冒,「我哪还等得住,天都快亮了你还不回来,我不放心就循着找来了。」
明远看着他声音发紧:「结果一找来,你泡在血水里,皮肤晒得通红,眼睛还看不见,人恍恍惚惚的张嘴就咬自己,无影,你刚才那样子可把我吓得魂都没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明远没有立刻追问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夜仙是何下场,只强压着满肚子的疑问,先一叠声地关切:「你现在觉着怎么样?眼睛能看清了么?身上还难不难受?」
明远撑着伞挡着光守在身侧,一桩桩先紧着安危问。听了明远的话,无影默默检查起自己的状况。眼睛看不清,没事,夜里就好了。皮肤火辣辣地痛,也没事,夜里就好了。
这些于他都算不得什么,避了光入了夜自会复原。可衣服,无影这才察觉,身上只剩那件松垮垮的外袍了,其余的方才都脱下来洗,还搭在泉边没干。
对他这般讲究仪容,惯了那一身层层叠叠衣裳的人来说,这副模样实在不成体统。无影一把推开明远,也顾不上自己又重新暴露在了日光底下,摸索着去寻衣物,眼睛看不清只能靠手摸,深一脚浅一脚的。
「哎,哎,无影!」
明远在后头急得直跳脚,无影眼睛还看不见,皮肤晒成那样,刚缓过来又往日头底下钻,这哪行。
明远慌忙撑着伞追上来一把将那片荫凉罩在他头顶,又急急去拦:「你别乱跑啊,别晒了,衣服我帮你拿,你快回阴凉处坐着。你这身子可经不起再晒了!」
无影摸索着,手指拂过自己的头发,这一摸心又是一沉。那一头精心养了二十年的长发,经了激战又泡了泉水,此刻散乱湿垂狼狈不堪。他再去摸鬓边,发间那些银饰,松脱掉了好几枚,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而无影的指尖在惯常的位置摸了个空。那枚鬓边的银坠,平日里替他提醒,给他冰凉,帮他压那老毛病的那一枚,不见了。激战,失控,恍惚之间,不知何时已经丢了。
无影那调节病症的物件,没了。明远撑着伞守在身侧还在急急念叨着让他别动,回阴凉处去。而他这边衣不蔽体,长发散乱,那要紧的银坠又下落不明,一桩接一桩。
明远把伞塞进他手里,板起脸,是从没有过的严厉:「拿好,坐这儿,不准动!」
无影被他这一吼竟也乖乖撑着伞挪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了,只剩一件松垮垮的外袍裹身,长发散乱,眼睛还看不真切,他抱着那外袍下摆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平日里那个能镇满堂,除凶物的人,这会儿活像只淋了雨的猫。明远便去替他拾掇那散落一地的衣物,发饰,一样一样捡回来递到他手里。无影接过,一件件在指间摸索清点,他心里有数,自己拢共几件衣裳,几枚发饰。
「还差三个。」
无影说。
明远应一声又去找。
「还差两个。」
明远再去。
「还差一个,是枚银坠。」
那枚最要紧的银坠,无影压老毛病的物件,偏偏最难寻。而那日头还在一点点变大,变毒,眼看着快到正午了,一年里最烈的光,明远就顶着这毒日头,在那血染的泉边,乱石堆里一寸一寸地翻找,自己晒得满头大汗,胳膊也红了,却半句没抱怨。
直到日头爬到了头顶,「找着了!」
明远扬着手里那枚小小的银坠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就你这一个藏得最深,掉进石头缝里去了!」
明远到底连那枚要紧的银坠也替他找了回来。无影接过那枚失而复得的银坠,指尖一暖。这个不懂血脉浓度十三,不知它有何用处的少年,却顶着能伤他的毒日头,把他这调节病症的命根子一寸寸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眼下发饰衣物虽齐了,可这正午的毒日当头,无影这怕光的身子是断断动不得了,得寻个地方好好避过这白日,养回眼睛,养回皮肤,等入了夜才好再说。
无影有些不好意思,让明远转过身去。待他背过身,无影才摸索着把那几件半干的衣裳一层层穿好,眼睛看不清全凭着手上的熟稔。头发实在没法像平日那般精心摆弄,他便只将它梳顺简单挽了条辫子,那枚失而复得的银坠仔仔细细挂回了鬓边原处,这一枚是断不能少的。
剩下的发饰无影眼下弄不了,便一一收进了外袍的口袋里。总算把自己拾掇齐整了,虽简单了些,到底是体面的。明远转过身来看着他怔了一下,他跟平时不大一样了。
平日里的无影一头繁复精致的发饰,一身层层叠叠的讲究,清冷得像幅供在远处的画。可此刻的他简简单单一条辫子,鬓边只余一枚银坠,衣裳也只是素素地穿着,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精致,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素净与柔和,像是卸下了平日那身周全的盔甲,露出了底下一个会害羞,会狼狈,有血有肉的人。
明远看着这样的他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可日头已爬到了正午,最毒的时辰,无影这怕光的身子断不能再耗下去了。明远回过神忙护着他寻了那树荫最深,最不透光的一处让他靠着歇下,这一整个白日他都得避在这里养眼睛,养皮肤,等入夜方能复原。
明远自己顶了一上午的毒日头也乏得很,挨着他坐了下来。林子里渐渐静下来,一上午的惊险厮杀,奔忙拾掇,到此刻才算告一段落。
也正是在这安静下来的当口,明远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轻轻问出了口:「无影……方才那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夜仙呢?」
明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还有你这病,你咬自己,你能跟我说说么?」
明远问得留有余地,那扇门又一次轻轻为他推开。
「我本以为,那夜仙也是我的……同族。」
无影哑声开口,「却没想,它不过是头毫无理智的嗜血怪物。我杀了它。之后就……是我的老毛病了。我见血,或是打斗之后,都会……」
话到这里无影停住了,再说不下去。那个真相太难启齿,见了血动了手他便会嗜血,会暴躁,会险些失了人智,变成方才那个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和那凶物别无二致的东西。
无影看着明远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可他心里已经替他想好了,他此刻定是觉得他是个疯子吧,邪魔吧,和他亲手了结的那头怪物又有什么两样。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住了无影,他怕的是这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从此把他当成怪物。明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无影听见他的声音,没有半分预想中的嫌恶与惊惧,反倒沉稳,温和,又异常的坚定:「你不是怪物。」
明远像是怕他不信,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不懂你那永夜的病,可我有眼睛。那庙里的东西毫无理智,专挑无辜的人下手害命,可你呢,你见了血会犯病,难受得要命,却一直拼了命地压着,忍着,你最怕的恰恰是伤了人。」
明远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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