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帐内骤然响起一声沉闷闷响,守立在外的梁九功浑身一震,迅速撩起帐帘进入其中。他目光飞快扫过滚落在地的毛毯,随即朝着帐中幽暗处躬身垂首,试探着喊道:“皇上?”

康熙声音冷冽:“亮灯。”

梁九功赶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点亮帐内所有烛台。

随着暖黄烛光铺满整座营帐,他眼角余光一掠,猝不及防地对上康熙帝幽暗深沉的视线。

梁九功心里一咯噔,不明白皇上又是哪里不满,只能愈发放轻手脚,做完诸事后悄然退至角落,垂手侍立,等待皇上发话。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的话,快到未时了。”

“为何不唤醒朕?”

“……哎?”梁九功慢了一拍才回过神,赶忙小声回话:“今儿个没事,奴才想着让主子多休息一会……”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康熙方才二十八岁,诛鳌拜平三藩,时下剑指台湾,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最厌身边人擅作主张。

偏偏这人还是梁九功!

明明跟随在他身边多年,居然连这等事都做不好?先前他还暗自嘲笑青杏和白桃两人不会做事,现在想来,只觉得那番嘲讽如耳光般,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康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挨了安嫔一顿胖揍,才把气出在梁九功身上,绝对不是!

这一句冷斥如冷箭般,直直扎进梁九功的心底。他脸色瞬间煞白,噗通跪在地上请罪,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直将里衣也润透了:“奴才该死!”

他身为御前太监,地位尊崇,就连后宫主子见着他都是含笑礼让,不知底下多少人都盯着他的位置,巴不得踩着他往上爬。

若是就此失去帝心,梁九功都不敢想自己的结局会如何——大概直接死了,反而是种幸运事。

康熙晾了他一盏茶功夫,方才唤他起身:“之前让你查的事儿,如何了?”

梁九功小心翼翼回答:“回禀皇上,太子爷身边往来的还是那几位。只那日前头有人见索额图大人入帐觐见,没走多久,平贵人便遣人送了滋补汤食去。”

平贵人赫舍里氏,乃是孝诚皇后的胞妹,太子胤礽正儿八经的姨母。

她与钮钴禄贵妃同年入宫,可次年后者晋封贵妃,她却是动也没动,依旧被摁在贵人的位置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皇上虽倾力栽培太子,但并不愿意让赫舍里氏力压后宫所有人。

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同为皇后的妹妹,地位却是天差地别,平贵人到底是沉不住气,频频出手,意图与太子拉近关系。

梁九功清楚知道,平贵人越是如此,越是让皇上不满。更何况这回出宫在外,前脚索额图刚走,后脚你平贵人送汤,是巴不得外人不知道你有办法联系索额图吗?

梁九功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眼皇上的神色,又瞬间收住,老老实实盯着脚背。

康熙的确没想到,平贵人能这么蠢!

可她终究是太子至亲,将其降位到常在答应,实在丢了太子脸面。他沉着脸,越想越是怄气,只是扫了一眼桌面,发现连个能摔的茶盏都没,又瞪了一眼梁九功——果然是个没用的!

梁九功猛地一个哆嗦:“……?”

康熙抬手一挥,将桌案上的笔架挥倒在地。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声,数支毛笔滚落在地,纷乱的声响稍稍抚平康熙的不悦,他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将那日送汤的宫人发往辛者库为奴,另外撤换太子营帐外值守侍卫,另外调拨两名御前侍卫前去值守。”

顿了顿,康熙思考一番,亲自点了两名品行端正,为事稳妥的侍卫出来,将他们调到太子跟前当差。

梁九功躬身领旨,正要退离去办,又听康熙询问:“安嫔的事,查得如何?”

梁九功脚步一顿,小声回话,越说就看康熙帝的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都不敢说了,暗骂李家人愚蠢短视。

养病懂不懂?什么叫养病?不放在家里好吃好住将养着,安嫔娘娘身子尚未痊愈,便草草挪到郊外庄子上,以至于安嫔娘娘高热失忆。

别说皇上听得恼火,就连梁九功刚看到传回消息时都以为自个儿看错,反复确认数遍,险些被这操作惊掉下巴。

对了对了!

梁九功小(添)心(油)翼(加)翼(醋)道:“奴才特意问了人,说是老太太的寿宴,都没让安主子回来!”

梁九功才不管什么于理不合啥啥啥的,反正皇上心疼安嫔娘娘,他当奴才的肯定得跟皇上站在一块儿!

这点不用梁九功说,康熙也发现了。他沉着脸,挥挥手先让梁九功退下去办事,打算琢磨琢磨如何办这事才好。

——怎么处置李家?

康熙第一个念头便是从重处置,但若是这般处理,安嫔就不能留在宫外,必须要回宫里。

——可要让安嫔回宫里吗?

刹那间,安嫔对着小边牧微笑,大笑,气得牙痒痒,眉毛倒竖等缤纷小表情纷纷浮现在康熙脑海里,让他下意识翘了翘唇角。

可高兴不过三息时间,紧接着浮现的便是安嫔在宫里时形如枯木,终日难见笑意的憔悴模样。

康熙笑容凝固在唇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深刻体验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半响,他喃喃道:“罢了,待回京以后再去敲打一二。”

再说被康熙惦记的李家,待老太太的寿宴落幕,族中众人齐聚正厅,终于有人提起李瑞汐从京郊庄子送回的信件。

七爷胡拜大马金刀坐在上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五奶奶身上:“旁的闲话暂且不提,早前娘娘从京郊庄子寄回的信件,五嫂压了好两日,今儿个也该给族里一个说法了。”

话音落下,正厅里寂静无声。

五奶奶全然无视周遭投来的各式目光,只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的确疏忽了些。王管事乃是咱们家的老人了,原想让他在庄子上养老,不曾想他竟是生出狼子野心,暗中贪墨舞弊,让娘娘受了委屈。”

她目光恳切,将所有罪责推到王管事身上,又主动将失察之错揽在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可七爷却不想就此罢休,继续步步紧逼:“仅仅是失查?就娘娘信里所说,王管事这般做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老七这般咄咄逼人,倒是显得我刻意藏私了。”五奶奶重重将茶盏搁在几上,抬眸迎上七爷的目光,反问道:“既然七弟这般较真,那我倒要问问,去年你花重金购入的那幅名家古画,价格足足要你十年的俸禄,这笔银钱,你是从何而来?”

七爷脸上的质问瞬间凝固,张口结舌。

五奶奶不等他缓过神,转而又将枪炮对准旁观的八爷克胜额:“这两年府中拮据,族中上下份例一再缩减,这笔置办寿宴所花销的巨款,八弟可知是从何处筹措而来?”

八爷面色尴尬,眼神飘忽:“嫂嫂,何必说这个……”

“你们想要接手家中中馈,只管开口,我求之不得!”五奶奶打断他的话,话语间带上几分嘲讽:“再说若不是宫里传出话,皇上询问娘娘近况,你们会提起这件事?”

正厅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低头不语的,也有人心虚地别开头,不敢与五奶奶对视。

正如她所说,昨日寿宴之上有宗亲提醒他们,这才有今日齐聚一堂讨论的事儿。

而七爷的心思最是直白简单,只想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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